鬧鍾響的時候,陳默正在做一個夢。
夢裏他在一個很大的直播間裏,鏡頭對著他,燈光亮得刺眼。彈幕鋪天蓋地,他看不清上麵的字,但能感覺到那些都是好的話。有人給他刷火箭,一個接一個,特效把整個螢幕都占滿了。
然後鬧鍾響了。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日光燈管的鎮流器發出細微的電流聲,隔壁的空調外機已經開始嗡嗡作響了。
六點十五分。
陳默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後坐起來。
手機上沒有任何新訊息。係統的訊息框也沒有再出現,好像昨晚的一切隻是他困極了的幻覺。
他開啟那個備忘錄檔案。
蘇珊。
兩個字還安靜地躺在那裏,遊標在它們後麵一閃一閃。
不是幻覺。
陳默洗漱的時候一直在想這個任務。七十二小時,要讓一個五十萬粉絲的主播付出代價。用什麽方式?他隻有八百多個粉絲,其中可能七百個都是平台塞給他的機器人。
蘇珊做美妝直播兩年多了,粉絲粘性很高,每場直播都有上萬人觀看,帶貨能力在平台能排進美妝品類前三十。
他憑什麽?
對著水龍頭上方那麵裂了一角的鏡子,陳默看著自己的臉。二十六歲,已經開始有眼袋了,下巴上有幾根沒刮幹淨的胡茬。這張臉放在人群裏,不會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他把冷水潑在臉上,換了衣服出門。
地鐵裏擠滿了和他一樣麵無表情的人。有人在刷短視訊,有人在聽歌,有人靠在門邊打瞌睡。陳默站在車廂中間,拉著吊環,身體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搖晃。
他前麵的一個姑娘正在看直播。
手機螢幕上,一個男主播正在吃一大盆麻辣小龍蝦,嘴唇辣得通紅,一邊吸氣一邊說“好吃好吃好吃”。彈幕飄過去,有人在刷“看著就辣”,有人在問“多少錢一斤”。
姑娘看了大概三分鍾,退出去,換了另一個直播間。
這個直播間裏是一個女生在唱歌,唱得一般,但長得很漂亮。彈幕裏飄著“老婆”“好聽”“再來一首”,禮物特效一個接一個。
姑娘又看了兩分鍾,退出去,繼續往下滑。
第三個直播間,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那裏,麵前擺了一排茶葉,正在講“什麽叫真正的好茶”。線上人數顯示是兩百多。
姑娘隻看了十秒就劃走了。
陳默把這些都看在眼裏。
這就是他身處的行業。三秒鍾抓不住眼球,觀眾就走了。三分鍾沒有新刺激,觀眾就走了。三個小時沒有爆點,這一場直播就白幹了。
他曾經試過吃播。買了一百塊錢的鴨脖鴨翅,對著鏡頭啃了四十分鍾,啃到腮幫子酸得不行,線上人數最高的時候是九個。
他也試過唱歌。但蘇珊說得對,他確實是來蹭熱度的。他連一首完整的歌都唱不下來。
他最後找到了打假測評這條路。
第一支打假視訊做的是一個號稱“一洗就白”的美白牙膏。他對著成分表一條一條查,發現主要美白成分的含量排在配料表倒數第三位,比香精還低。
那支視訊的資料比吃播好一點,但也隻是“好一點”。
一百二十三人看過。
那是他的天花板。
地鐵到站了,陳默被人流裹挾著走出車廂。刷卡出站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人在喊:“讓一下讓一下。”
他側身讓開,一個穿著外賣騎手製服的小哥從他身邊跑過去,手裏拎著三份早餐,跑得飛快。
陳默看著他消失在出站口的人群裏,忽然想起昨晚刷到的那條熱搜。
三千萬。
那個網紅主播一場直播的銷售額是三千萬。而這個外賣小哥跑一單大概是五塊錢,跑三萬單才能賺到那個主播一秒鍾賺的錢。
不對,可能一秒鍾都不到。
陳默走出地鐵站,七月的太陽已經毒辣起來。他走進公司所在的那棟寫字樓,電梯裏貼著一張海報,上麵寫著“夢想從這裏起航”,配圖是一群年輕人在開放式辦公室裏對著電腦微笑。
他的公司在十二樓。
興發辦公耗材有限公司。
門禁卡滴了一聲,陳默走進辦公室。他的工位在最裏麵,靠著牆壁,背後是飲水機和報廢的印表機紙箱。
電腦開機的那幾十秒裏,他習慣性地開啟了手機上的直播平台。
蘇珊沒有在直播。
她的主頁顯示最近一場直播是昨晚十一點結束的,預告說今晚八點繼續。
陳默點進她的商品櫥窗,從上往下翻。口紅、粉底液、麵膜、精華液、美容儀、脫毛儀……價格從幾十塊到幾百塊不等,銷量最高的一款麵膜顯示已售3.2萬件。
3.2萬件。
就算一件隻賺十塊錢,那也是三十二萬。
陳默放下手機,開始處理今天的公眾號推文。領導昨天在群裏發了三個選題:一篇是《印表機的日常維護技巧》,一篇是《辦公室久坐的危害》,還有一篇是《為什麽企業應該選擇原裝耗材》。
三篇文章,每篇閱讀量目標是一千。
實際情況是,上週發的三篇加起來閱讀量還沒到五百。
他敲著鍵盤,腦子裏卻一直在想蘇珊的事。
七十一個小時了。
不,不到七十一個小時。
“陳默。”
領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抬頭一看,部門主管老方站在他工位旁邊,手裏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報表。
“這個月的公眾號資料又掉了。”老方把報表放在他桌上,“你得想想辦法,閱讀量上不去,轉化率更別提了。公司花那麽多錢養一個新媒體崗位,總得看到點效果吧?”
陳默點頭:“我知道,方哥。我在想新的選題。”
“光想沒用,得有行動。”老方拍拍他的肩膀,“你看看人家那些做得好的公眾號,哪個不是標題吸引人、內容有料?你得學習,得研究。”
“好。”
老方走了。陳默看著他臃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頭繼續敲鍵盤。
養一個新媒體崗位。
三千一百二十四塊五毛,叫“養”。
但他什麽都沒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默端著餐盤坐到角落裏。手機螢幕上,他正在一條一條地翻蘇珊的商品評價。
那款銷量3.2萬的麵膜,評價有七千多條。大部分是好評,“好用”“回購”“推薦”之類的短句,配著美顏過的自拍。
他把評價按時間排序,翻到最早的幾條。
有一條一星差評引起了他的注意。
“用了兩次就過敏,去醫院花了三百多,聯係客服還不理人。”
這條評論被折疊了,需要點開才能看到全文。
下麵有一條賣家的回複:“親,我們的產品經過嚴格質檢,成分安全溫和。每個人的膚質不同,建議使用前先做過敏測試哦~”
陳默繼續往下翻。
又找到一條差評。
“包裝和之前買的不一樣,懷疑是假貨。”
賣家回複:“親,我們是官方旗艦店,保證正品,包裝更新換代請以實物為準哦~”
第三條。
“效果完全沒有宣傳的那麽好,七天美白?七天了一點變化都沒有。”
回複:“親,每個人的膚質不同,效果會有差異,堅持使用效果更明顯哦~”
第四條。
第五條。
第六條。
陳默翻了大概二十分鍾,找到了二十三條差評。每一條的內容都不同——過敏、假貨、效果差、客服態度惡劣——但每一條都被折疊了,每一條下麵都有賣家模板化的回複。
他把這二十三條差評全部截圖。
然後他開始搜蘇珊的名字。
搜尋結果的第二條是一個論壇帖子,標題是“蘇珊推薦的那款麵膜到底有沒有用?”。帖子裏有幾十條回複,有人說用了過敏,有人說完全是智商稅,有人說她的推薦都是收錢辦事,沒有一句真話。
陳默把這個帖子也截了圖。
下午兩點,他回到工位,公眾號的文章還沒寫完。但他關掉了那個檔案,新建了一個PPT。
標題寫的是:
關於美妝主播蘇珊帶貨產品的調查
他開始一頁一頁地做。
把她櫥窗裏銷量前十的產品全部羅列出來,查它們的備案資訊、成分表、使用者真實評價、投訴記錄。有的產品在國家藥監局的備案係統裏查得到,有的查不到。有的成分表和她宣傳的功效完全對不上,比如一款號稱“抗皺緊致”的麵霜,有效成分排在成分表第二十位以後。
他做到下班還沒做完。
辦公室的人陸續走了,老方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然後拎著包走了。
陳默一直坐到晚上九點。
PPT做到了四十頁。
每一頁都是一個產品的問題。成分虛假宣傳、備案資訊不全、使用者投訴集中、效果誇大。他用紅色標注出所有的問題點,用黃色標注出蘇珊在直播中說的話,然後用藍色標注出真實情況的對比。
最後一個頁麵,他寫了一行字:
“她知道的。”
做完這一切,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那四十頁PPT。
距離係統發布任務,已經過去了十八個小時。
還有五十四個小時。
他把PPT匯出成圖片,一共四十張。然後開啟直播後台,預約了明天晚上的直播。
直播標題:打假某50萬粉絲美妝主播帶貨黑幕
直播封麵:四十頁PPT第一頁的截圖,紅字標題
點選確定。
預約建立成功。
陳默關掉電腦,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腿已經麻了。他收拾東西走出辦公室,走廊裏隻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
等電梯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係統的訊息。
【任務進度已更新】
【當前完成度:準備階段已完成】
【下一步:公開揭露】
【提示:越多人看到,任務完成度越高】
陳默看著這幾行字,忽然有點想笑。
越多人看到。
他一個八百粉絲的主播,預約直播能有多少人來看?十個?二十個?
不,有一個人看,他也要把這件事做完。
不是為係統,不是為任務。
就是為那三千塊。
和那個白眼。
電梯來了,陳默走進去。電梯的鏡麵牆上映出他的臉,和早上在出租屋鏡子裏看到的是同一張臉。眼袋還在,胡茬還在。
但眼神好像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