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光映在陳默臉上,蒼白得像個鬼。
淩晨兩點十七分,直播間的線上人數從三個變成了兩個。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十秒,直到它也變成了一。
“感謝……感謝這位朋友的陪伴。”
他的聲音有點啞,說完才意識到,那個唯一線上的觀眾其實是個掛機的賬號——頭像灰著,估計早就睡著了。
直播間裏隻剩下他自己說話的迴音。
陳默關掉直播,癱在出租屋那張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電腦椅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這是他做直播的第一百零三天。
最高同時線上人數:一百二十三人。
那是三個月前的一個週三晚上,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天他拆了一款號稱“七天美白”的麵膜,對著成分表一條一條地念,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演演算法,直播間突然湧進來一百多個人。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一晚上沒睡著,反複回看直播錄影,試圖找出“爆了”的原因。
第二天同一時間,他用了同樣的方式拆另一款產品。三個觀眾。
第三天,五個。
第四天,八個。
到第七天,又回到三個。
他找了三個月,也沒找到那天晚上到底做對了什麽。
手機震了一下,是工資到賬的簡訊。陳默拿起來看了一眼,三千一百二十四塊五毛。
扣掉房租一千二,還剩一千九。扣掉水電煤網三百多,剩一千五。扣掉泡麵火腿腸榨菜的錢,大概能存下來八百。
他算了算自己銀行卡裏的餘額,一萬二。
存了兩年。
三千萬是什麽概念?
他剛剛刷到一條熱搜——某網紅主播一場直播的銷售額是三千萬。三千萬,他得存……陳默心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三千一百年。
手機螢幕上,那個主播正在直播間裏感謝粉絲,背景是一整麵牆的奢侈品包包,燈光打得比陳默出租屋的日光燈管亮十倍。
彈幕刷得飛快,禮物特效一個接一個,火箭、城堡、嘉年華,每一樣都夠他吃一個月的泡麵。
陳默把手機扣在桌上,仰頭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裂縫從牆角蔓延到燈座旁邊,像一道幹涸的河床。他每天躺在這張床上的時候都會看到它,看了兩年,裂縫比兩年前長了大概三厘米。
他今年二十六歲。
畢業於一所說得出口但沒什麽用的二本院校,學的是市場營銷。現在在一家做辦公耗材的公司做所謂的“新媒體運營”,說白了就是每天在公眾號上發三篇文章,閱讀量穩定在一百上下,偶爾有一篇能破五百,領導就會在工作群裏發三個大拇指。
工資三千一百二十四塊五毛。
“陳默。”
他輕聲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這個名字是爺爺取的。老爺子當年抱著他,說這孩子哭起來聲音大,以後肯定不是個沉默的人,取個“默”字壓一壓。
壓得很好。他確實不怎麽愛說話。
但他在直播間裏得說。不說沒人看,說了也沒人看。
陳默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這扇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間距大概一米五,看不到天空,隻能看到對麵牆壁上斑駁的瓷磚和一台嗡嗡響的空調外機。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公司食堂,隔壁部門的小劉舉著手機給他看一個直播片段。
“陳默你看這個,笑死我了。”
視訊裏,一個男主播正在跟一個美女主播連麥,男主播嬉皮笑臉地讓人家叫老公,美女主播翻了白眼直接結束通話,彈幕一片“哈哈哈哈”。
小劉笑得前仰後合,陳默也跟著笑了兩聲。
但小劉不知道,那個被結束通話的男主播就是他。
那個美女主播叫蘇珊,五十萬粉絲的美妝博主。陳默花了一個星期的工資給她刷了兩個火箭,才換來那次連麥機會。
他準備了三天的話術,開場白改了十幾遍。
連麥接通的時候,他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二句話,蘇珊就翻了個白眼:“又是個蹭熱度的。”
結束通話。
全程四秒鍾。
兩個火箭,三千塊,換來四秒鍾和一個白眼。
彈幕裏有人打出一行字:“這男的誰啊,好尬。”
那條彈幕獲得了三百多個讚。
陳默看著對麵牆壁上的空調外機,那台機器突然嗡嗡地響了起來,震得玻璃微微顫動。外機排出的熱氣隔著玻璃都能感覺到,像這個城市七月的夜晚一樣悶熱潮濕。
他走回電腦前,習慣性地開啟了微信。
朋友圈裏,有人曬加班,有人曬夜宵,有人轉發“年輕人為什麽存不下錢”的文章。
他的手指停下來。
林知意發了新的朋友圈。
兩張照片。第一張是健身房,鏡子裏映出她穿著運動背心的身影,汗水打濕了額前的碎發。第二張是一本書和一杯咖啡,書名叫《長期主義》,配文是“堅持很難,但值得”。
發布時間是兩小時前,已經有兩百多個點讚。
陳默盯著那兩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個讚。
林知意是他高中同學,坐過他前麵兩排的位置。那時候她紮馬尾,校服袖口總是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她成績好,性格也好,對誰都是笑盈盈的,包括對當時坐在角落裏、成績中等的陳默。
高中三年,陳默跟她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大概不超過二十句。
“借過一下。”
“謝謝。”
“你的筆掉了。”
“這次數學難嗎?”
每一句他都記得。
高考後林知意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學,陳默去了兩百公裏外的那所二本。畢業後林知意進了外企,做品牌管理,朋友圈裏的生活永遠是健身房、咖啡店、機場候機廳、行業峰會。
而他進了辦公耗材公司,朋友圈裏空空蕩蕩,偶爾轉發一篇公司的公眾號文章,配文是三個大拇指。
他從來不敢主動找她聊天。
對話方塊開啟過無數次,打了字又刪掉,刪掉了又打,最後什麽也沒發出去。
說什麽呢?
“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太刻意。
“看到你朋友圈了,那本書好看嗎?”
太無聊。
“你還記得我嗎?”
太卑微。
他關掉微信,開啟直播後台。
今日直播時長:三小時四十二分鍾。
新增粉絲:零。
收益:兩塊三毛。
係統訊息裏躺著一條平台推送:“恭喜!您已連續直播一百天,繼續加油哦!”
陳默看著那條訊息,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加油。往哪兒加油?
他已經把所有能想到的選題都試過了。開箱測評、好物分享、美妝踩雷、零食試吃、熱點吐槽……每一個方向他都至少做了五期以上,資料最好的那一期有一百二十三個人看過。
那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一百二十三個人。
他關掉電腦,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黑暗中隱約可見,比兩年前長了三厘米。
明天還要早起上班。明天還要直播。明天還會是三個觀眾。明天林知意還會發朋友圈。明天他還會點讚。
明天的明天,和昨天一樣。
陳默閉上眼睛。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以為是林知意回複了他的點讚——雖然她從來不回複。
拿起手機,螢幕上彈出來的是一條從來沒見過的通知。
沒有APP圖示,沒有推送來源,就像手機係統本身彈出來的訊息框,白底黑字,簡簡單單一行:
【檢測到宿主條件匹配】
【是否開啟“一夜成名”係統?】
【是】【否】
陳默愣了。
他第一反應是手機中毒了。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正要劃掉這條訊息,螢幕上的文字忽然變了。
【檢測到宿主已連續一百零三天直播】
【最高同時線上人數:一百二十三人】
【當前粉絲數:八百四十七】
【宿主具備強烈成名意願】
【係統判定:匹配度87.3%,符合繫結條件】
陳默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八百四十七個粉絲。他做了三個多月的直播,攢了八百四十七個粉絲。平均每天八個。
係統。
一夜成名係統。
他盯著這幾個字,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
會不會是詐騙?會不會是惡作劇?會不會是哪個直播平台搞的新功能?
但那條訊息就這麽安安靜靜地懸浮在螢幕上,沒有廣告,沒有連結,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甚至透著一股不太像商業產品的冷淡感。
【等待宿主確認】
【十秒後自動關閉】
倒計時出現了。
10、9、8、7——
陳默的拇指動了。
在倒計時跳到“3”的時候,他按下了【是】。
螢幕閃了一下。
不是那種花哨的特效,就像老電視換台時的雪花一閃,然後一切恢複如常。
手機桌麵上什麽都沒有改變。
沒有新的APP,沒有新的圖示,沒有任何能證明“係統”存在的東西。
“搞什麽……”
陳默翻了一遍手機,確實什麽都沒多出來。
他等了幾分鍾,螢幕上再沒有彈出任何訊息。
果然是惡作劇。
他正準備把手機放下,螢幕上忽然又亮了起來。
【係統繫結完成】
【歡迎使用“一夜成名”】
【您的第一個任務已發布】
【任務:以牙還牙】
【任務描述:你曾在直播中被擁有五十萬粉絲的主播蘇珊公開羞辱。讓她付出代價,讓所有人看到真相】
【任務獎勵:根據任務完成度,增加曝光量10000-50000人次,粉絲增長500-2000人】
【失敗懲罰:扣除現有粉絲的50%】
【任務倒計時:72小時】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瞳孔微微放大。
蘇珊。
五十萬粉絲的美妝主播。
那個花了他三千塊換來四秒和一個白眼的蘇珊。
他的心跳忽然變得很響,像擂鼓一樣,在安靜的出租屋裏格外清晰。
七十二小時。
八百四十七個粉絲,要讓五十萬粉絲的蘇珊付出代價。
陳默從床上坐起來,盯著螢幕上那幾行字。
然後他開啟了蘇珊的直播間主頁。
她在直播。
正在進行一場帶貨直播,線上人數顯示是兩萬三千人。畫麵裏她正在試塗一支口紅,對著鏡頭做出各種表情,聲音甜得發膩。
“這支顏色真的絕了,顯白到發光,姐妹們閉眼入!”
彈幕刷得飛快,禮物一個接一個。
陳默安靜地看著。
他想起了那個白眼,想起了那聲“又是個蹭熱度的”,想起了彈幕裏那句“這男的誰啊好尬”和那三百多個讚。
也想起了自己那三千塊。
他開啟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檔案,標題寫了兩個字:
蘇珊。
遊標在螢幕上跳動。
七十二小時。
陳默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心跳還沒有平複下來。
但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和之前一百零二個夜晚,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那一道,比兩年前長了三厘米。
可是明天,也許會有四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