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誌遠給他介紹了一個人。老黃,以前是做刷單的,後來金盆洗手,在城中村開了一家便利店。四十多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眼角的皺紋很深。
“我幹了五年。”老黃坐在便利店櫃台後麵,手裏轉著一支圓珠筆,“從微博時代幹到直播時代。刷粉絲、刷點讚、刷評論、刷銷量,什麽都刷。最忙的時候,手下管著兩百多個人。”
“兩百多個人?”
“不,不是真的人。是賬號。我們叫‘機池’。一個機池裏有幾百台手機,每台手機裝著幾十個平台的賬號,用軟體控製。需要刷單的時候,軟體自動操作幾百個賬號同時下單。一個人可以管一個機池,一個機池抵得上一千個真人。”
“那些賬號是怎麽來的?”
“黑產鏈條的最上遊是號商。他們用虛擬號碼註冊賬號,養一段時間,模擬真人行為——點讚、評論、看視訊。養熟了之後批量賣給刷單公司。一個養熟的賬號,根據平台不同,幾塊錢到幾十塊錢不等。”
“那些下單的錢呢?”
“走個過場。品牌方把錢打給刷單公司,刷單公司用幾百個賬號下單,錢又回到品牌方口袋裏。中間隻損失一點支付手續費。貨呢,隨便發個空包裹或者一包紙巾。消費者收到紙巾,申請退款,退款率算在‘正常售後’裏。平台演演算法分辨不出這是刷單還是真實退貨。”
陳默問:“你後來為什麽不幹了?”
老黃沉默了一會兒,把圓珠筆放在櫃台上。“有一年雙十一,我們給一個賣麵膜的主播刷了二十萬單。後台資料特別好看。雙十一之後,那個主播開了一場慶功宴,在直播間裏哭,說感謝粉絲信任。彈幕裏全是‘你值得’‘我們會一直支援你’。”
“那些發彈幕的賬號,有一半是我機池裏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老婆正在拆快遞。她買了兩盒那個主播的麵膜。我說你買這個幹什麽,她說看直播買的,主播說特別好用。”
“我沒告訴她,那個主播的銷量是我們刷出來的。”
老黃低下頭。“從那以後,我就沒法幹這個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我老婆的臉,塗著那些麵膜。我每天晚上看到她對著鏡子往臉上拍那些東西,我就想起那些空包裹,想起後台那個二十萬單的數字。”
陳默走出便利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城中村的巷子很窄,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晾曬的衣服。有一戶人家正在做飯,醬油下鍋的香味飄過來。老黃的老婆大概也在家裏做飯,塗著那些不知道真假的麵膜。
入職第四個月,周海東把陳默叫進了辦公室。桌上攤著一份策劃案,封麵寫著《雙十一特別企劃——打假專場》。
“這個案子你看看。”
陳默翻開。前幾頁是正常的選題規劃,幾個涉嫌虛假宣傳的品牌被列在目標清單上,每個都附了初步的證據鏈條。第五頁開始,內容變了。
“爭議造勢期:安排旗下主播‘意外’發表支援某品牌的言論,引發粉絲討論。”
“對峙期:陳默直播間正麵回應,雙方連麥辯論。投流預算五十萬,目標線上人數十萬。”
“反轉期:被質疑品牌主動‘整改’,公開道歉並承諾更換配方。雙方和解,共同發起‘行業自律倡議’。”
“收尾期:聯合直播帶貨,主推‘整改後’的新品,預估銷售額三百萬。”
陳默把策劃案合上。
“那個品牌真的整改了嗎?”
周海東靠在椅背上。“品牌配合演戲,把包裝換一下,成分不變。對外就說‘響應主播建議,全麵升級配方’。消費者看到品牌認錯,會覺得這個主播真有影響力,連品牌都怕他。兩邊都漲粉,最後一起賣貨。”
“從頭到尾,劇本是寫好的?”
“每一句話都是寫好的。”
陳默把策劃案推回去。“我不做。”
周海東沒有接。“你知道雙十一期間,平台給耀星的整體流量包是多少嗎?你知道如果我們不按平台的遊戲規則玩,流量包會被砍掉多少嗎?”
“那是公司的事。我直播間裏說的話,必須是真的。”
周海東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行。這個案子我讓別人做。但你的雙十一檔期不能空著,你自己提方案,三天之內給我。”
陳默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周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吧?”
周海東的笑容沒有變。“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因為你說‘沒有人造這個係統,它是自己長出來的’。能說出這句話的人,至少曾經想過要改變什麽。”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城市的燈光密密麻麻地亮著,像無數個發光的格子。
“我年輕的時候,做過一段時間調查記者。”周海東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個MCN老闆,像一個在說別人的故事的人,“跑食品安全那條線。地溝油、蘇丹紅、三聚氰胺,都跑過。寫了很多稿子,拿過一個獎。後來媒體行業不行了,我轉到網際網路公司做公關,再後來做了MCN。”
“你現在做的事,和我當年做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隻不過我當年寫在報紙上,你現在對著鏡頭說。”
“但你知道我當年寫的那些稿子,最後改變了什麽嗎?”
陳默沒有說話。
“什麽都沒改變。地溝油還是有人做,蘇丹紅還是有人用,三聚氰胺之後還有三聚氰胺。我拿獎的那篇報道,報道的那家工廠,關了三個月,換個地方重新開張。老闆還是那個老闆。”
“從那以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揭露真相不能改變世界。隻有掌握規則的人,才能改變世界。”
陳默看著他。“那你現在掌握規則了嗎?”
周海東沒有回答。
“你掌握了。但你用規則在做你當年最恨的事。”
周海東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沒有生氣,隻是看著陳默,用一種陳默看不懂的眼神。
“等你在這個行業待夠五年,我們再聊這個話題。”
陳默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方岩正抱著一摞檔案經過。
“陳老師,周總說的那個策劃案——”
“我不做。”
方岩看了看他的表情,沒有再多問。他把檔案放在旁邊的桌上,然後說了一句陳默沒想到的話。
“我前東家也做過類似的案子。主播不配合,被冷藏了半年。半年之後賬號廢了,合同還沒到期,解約要賠三倍違約金。他賠不起,現在在幫人做直播代運營,一個月八千塊。”
“我跟你說這個,不是勸你配合。是想讓你知道,選擇‘不做’之後,會麵對什麽。”
陳默沉默了很久。
“謝謝。”
方岩搖搖頭,抱起檔案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色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