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等到第三天。
第二天上午，他把一份新的雙十一方案放在了周海東桌上。沒有寫好的劇本，沒有造勢期、對峙期、反轉期、收尾期。隻有一份清單，三十七個品牌，每個品牌後麵標注了證據型別和覈查進度。
“雙十一之前，我能做完七個。剩下的三十個，明年繼續做。沒有劇本，沒有連麥炒作，沒有聯合帶貨。我做完證據覈查，直播講清楚，觀眾自己判斷。”
周海東翻開方案，從頭看到尾，然後合上。
“你知道這份方案，能給公司賺多少錢嗎？”
“不知道。”
“零。”周海東說，“你講的這些品牌，沒有一個會在你直播間投廣告。你揭露的這些問題，平台不會給你推薦位。你這場雙十一專場，線上人數不會超過你平時的水平。而公司在你身上投入的團隊成本、運營成本、投流成本，全部虧掉。”
“我是在幫你算一筆賬。”
陳默沒有說話。
“但我批準。”周海東說。
陳默愣住了。
“為什麽？”
周海東站起來，走到窗邊。“因為你這個方案，如果做成了，耀星傳媒就多了一個別人抄不走的標簽——真打假。在這個行業裏，流量可以買，主播可以挖，供應鏈可以複製。隻有標簽，一旦立住了，就是護城河。”
“我不是因為你說得對才批準。是因為它值得賭。”
陳默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是一個在這個係統裏遊了太久的人，已經分不清自己在順著水流遊，還是在逆著水流遊。
雙十一專場的第一期，陳默選的是一個賣兒童護臀膏的品牌。產品宣傳頁上寫著“植物配方，零激素，新生兒可用”。他查了備案資訊，成分表裏確實沒有激素。但他繼續往下查，發現代工廠的生產許可證範圍隻有成人護膚品，沒有嬰幼兒護膚品的生產資質。
這意味著這款護臀膏，是在沒有嬰幼兒護膚品生產資質的工廠裏生產出來的。成分表是真的，但生產環節的合規性是假的。
他把這條證據鏈做完的那天晚上，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方岩過來催他定指令碼，他抬起頭說：“你說那些買了這款護臀膏的媽媽，她們現在在幹什麽？”
方岩愣了一下。“可能在給孩子塗吧。”
陳默低下頭，繼續寫證據對比圖。鍵盤的聲音很響。
直播那天，線上人數沒有破紀錄。和他平時的水平差不多。但他講得很慢，把生產許可證的查詢過程一步一步展示給觀眾看。講到一半的時候，彈幕裏有一條留言被反複複製刷屏。
“我買了這款。我女兒用了之後屁股上起了疹子，客服說是正常排毒。我信了。謝謝你。”
陳默看到那條彈幕，停了幾秒鍾。
“該說謝謝的不是你。是那些讓你‘排毒’的人，欠你一個道歉。”
彈幕湧過一片“淚目”和“破防了”。禮物又飄起來了。他沒有看禮物，繼續往下講。
直播結束後，方岩說：“陳老師，今天資料一般，但有一條評論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那條評論寫的是：“我是那個發彈幕說女兒起疹子的。我剛才抱著她看你的直播，她睡著了。我看著她的臉，哭了很久。謝謝你讓我知道，不是我的錯。”
陳默關掉了螢幕，站起來，走到窗邊。耀星傳媒的辦公室在十二樓。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無數個亮著燈的窗戶，每一個窗戶裏都可能有一個正在給孩子塗護臀膏的媽媽。
方岩在旁邊站著，沒有說話。
週六，陳默沒有去公司。
他去了城西的文創園區。不是去見陸知行。是林知意說那裏新開了一家書店，想去看看。
見麵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頭發沒有紮，披散在肩上。手裏拿著一杯熱美式，看到他，舉了舉杯子。
“你沒喝咖啡？”她看了一眼他手裏的礦泉水。
“上次說了，下次見麵不喝咖啡。”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十一月的陽光裏，像一杯剛泡好的茶。
書店在園區最深處，由一棟老廠房的倉庫改造而成。紅磚牆、鋼架屋頂、落地玻璃窗。書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需要踩著梯子纔能夠到最上麵那一層。店裏人很少，隻有角落裏坐著一個看書的老人，和一隻趴在窗台上曬太陽的橘貓。
他們在書架之間慢慢走。林知意的手指從書脊上劃過，偶爾抽出一本，翻幾頁，又放回去。陳默走在她旁邊，什麽書也沒看。
“你都沒在看書。”她說。
“我在看別的。”
她沒有追問。但她的耳朵紅了一點。是那種從耳垂底部慢慢往上蔓延的紅，很淺，如果不是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的耳朵上，根本看不出來。
從書店出來，他們在園區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最近直播還順利嗎？”她問。
“順利。也不順利。”
他把雙十一方案的事說了。周海東的批準、那份護臀膏、那個說女兒起疹子的媽媽。林知意聽著，沒有插話。等他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
“陳默。你在耀星做的那些內容，和你當初在出租屋裏做的，還是一樣的嗎？”
他想了想。“核心還是一樣的。證據我自己查，話我自己說。但外麵裹了很多東西——懸念前置、情緒峰值、投流策略。沒有那些東西，核心到不了那麽多人麵前。”
“你覺得這樣算不算變質？”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下來一片，晃晃悠悠地，落在長椅的扶手上。
“我以前覺得算。但現在我不知道了。如果一片真話掉在森林裏，沒有人聽到，它還算真話嗎？”
林知意看著他。
“算。”她說。
“聲音的大小，不影響真話的真假。你不需要為了被聽到，變成你自己討厭的人。但如果為了讓更多人聽到，你願意做一些不傷害核心的調整——那也不是變質。”
“那是成長。”
陳默把那片落在扶手上的梧桐葉撿起來。葉片已經幹透了，脈絡清晰可見，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知意。如果有一天我開始變質了，你會告訴我嗎？”
“會。”
“那如果我聽不進去呢？”
她把那片葉子從他手裏拿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裏。“那我就多說幾遍。說到你聽見為止。”
風吹過來，又帶落了幾片葉子。那隻橘貓從書店裏走出來，伸了個懶腰，在陽光下團成一個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