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下午三點,陳默在文創園區見到了陸知行。
園區是由一片老廠房改造的,紅磚牆、鋼架結構、落地玻璃。陽光穿過梧桐樹葉,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和雲庭餐廳那種精緻的奢華不同,這裏更多的是一種克製的、有分寸感的品質。
陸知行的辦公室在三樓,窗戶正對著園區中庭那棵最大的梧桐樹。房間裏沒有老闆台,隻有一張原木色的長桌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知行合一”。
他本人比頭像看起來年輕。三十三歲,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沒有那種投資人的距離感,更像一個話不多的工程師。
“坐。”
陳默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是那種會讓人不自覺地放鬆的設計。
陸知行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
“你做的淡斑精華那條視訊,我看過了。證據鏈很完整。從備案資訊查到代工資質,再對比直播間的宣傳話術——這條路徑你走通了,以後可以複製。”
他把桌上一台膝上型電腦轉過來,螢幕對著陳默。
上麵是一張圖表。
“這是你最近七天的粉絲增長曲線。從四千六到十五萬,漲了三十二倍。同期,你的直播平均觀看時長是十一分鍾。在這個行業裏,超過五分鍾就算優質內容了。”
“但我今天不是來誇你的資料的。”
陸知行把圖表關掉,開啟另一個頁麵。
“我想給你看另外一組資料。”
螢幕上出現了一條曲線。和剛才的粉絲增長曲線形狀幾乎一模一樣——快速拉昇,然後進入平台期,然後緩慢下滑。
“這是過去三年,十七個曾經和你一樣快速崛起的主播的粉絲活躍度曲線。平均的上升週期是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之後,活躍度開始下降。三個月後,穩定在巔峰期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半年後,大部分人的直播間線上人數回到了四位甚至三位數。”
他看著陳默。
“你知道為什麽嗎?”
陳默想了想。
“內容重複。觀眾看膩了。”
“這是一個原因。但不是最根本的。”
陸知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棵梧桐樹。
“根本原因是,他們都在和係統對抗。”
“係統?”
“平台的演演算法、MCN的商業模式、觀眾的注意力週期——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套完整的係統。這套係統不關心你是誰,不關心你說了什麽真話,不關心你有多努力。它隻關心一件事:你能否持續為它帶來流量。”
“你今天打蘇珊,流量來了。明天打另一個主播,流量還會來。後天呢?大後天呢?你能打多少個?觀眾對‘打假’這件事的新鮮感能持續多久?”
“當觀眾開始覺得‘又是這一套’的時候,演演算法就會停止推薦你。MCN就會發現你不再構成威脅。你就會被係統消化掉,像消化掉前麵那十七個人一樣。”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陸總,你說的這些,和徐誌遠老師說的差不多。”
陸知行轉過身。
“徐誌遠是我師兄。”
陳默愣了一下。
“大學時候,他比我高兩屆,新聞係的。後來他去了行業媒體,我進了投資機構。我們走了兩條不同的路。”
“但他把那疊檔案給你的時候,他走的路和我走的路,交會了。”
陸知行走回桌邊坐下。
“我今天找你,不是要給你錢。你現在也不需要錢。十五萬粉絲還不到商業變現的最佳節點。”
“我是想跟你聊一個更大的東西。”
“什麽東西?”
陸知行把手放在桌上。
“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做的事,不隻是打假一個主播,不隻是揭露一家MCN?”
“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是在和整個行業的底層邏輯對抗?”
陳默沒有說話。
陸知行繼續說。
“這個行業的底層邏輯是什麽?流量為王。誰有流量,誰就有話語權。誰有話語權,誰就能定義什麽是‘真’什麽是‘假’。蘇珊賣的那款淡斑精華,五萬單的銷量。那五萬個消費者裏,有多少人會去查藥監局的備案?有多少人知道怎麽查?有多少人查了之後能看懂?”
“不到千分之一。”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隻能相信主播。而主播背後是MCN,MCN背後是資本。這一整條鏈條上,沒有人有動力說真話。因為說真話不賺錢。”
“但你說了。”
“你一個人,一部手機,一張四十頁的PPT,讓十五萬人看到了真相。”
“這就是我感興趣的地方。”
陸知行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商人看到機會的那種亮。是更像一個工程師看到了一個有趣的難題。
“我在想,如果‘說真話’這件事能持續下去,能規模化,能變成一種可持續的商業模式——那這套係統,是不是就有被改寫的可能?”
陳默看著他。
“你想改寫係統?”
“不。”陸知行搖搖頭,“我沒那麽自大。係統太大,任何人都改寫不了。”
“但我們可以建立一個新的小係統。在舊係統裏麵,劃出一塊地方,用不同的規則執行。”
“一個不需要騙人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陳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動,沙沙地響。
“陸總。”他開口了。
“你說。”
“你剛才說的這些,很好聽。”
“但周海東找我吃飯的時候,說的也很好聽。”
陸知行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一下。
“你應該懷疑我。不懷疑纔不正常。”
他把膝上型電腦合上。
“我不需要你現在做任何決定。你繼續做你的事,按照你的方式。等你覺得需要更多資源的時候——不是錢,是人、資訊、渠道、專業的支援——你可以來找我。”
“或者不來找我。那也沒關係。”
他站起來,把手伸給陳默。
“因為不管你跟不跟我合作,你已經在改變一些東西了。”
陳默握住了那隻手。
“陸總,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為什麽不去投那些能賺錢的主播?以澄海資本的實力,你完全可以簽幾個頭部,賺安穩錢。”
陸知行鬆開手,看著窗外。
“我父親以前是開食品廠的。做了二十年,規模不大,但東西是真的。麵粉是麵粉,糖是糖,不摻東西。”
“後來有一家大廠進來了,價格比我們便宜三分之一。超市的貨架全被他們占了。我父親的廠撐了兩年,關了。”
“那家大廠的東西為什麽便宜?因為他們往麵粉裏摻了滑石粉。”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已經被消化幹淨的事。
“從那時候我就知道一件事。”
“假的東西,短期看總是比真的便宜。但長期看,它會讓所有人付出更大的代價。”
“我現在做的事,就是想證明,真的東西,也可以活下來,也可以活得很好。”
陳默看著他。
陸知行站在窗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白色的襯衫上。
“你和你父親,挺像的。”陳默說。
陸知行轉過頭。
“不。我和他不一樣。他做的是麵粉。我做的是選擇。”
“但你父親應該會為你驕傲。”
陸知行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也許吧。”
從文創園區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陳默走在梧桐樹影裏,腳下的石板路有些凹凸不平。
他想起徐誌遠說的那句話:“陸知行跟周海東不一樣。周海東是在這個遊戲裏賺錢的人。陸知行是想改變遊戲規則的人。”
今天他看到了。
那種不一樣不在話術裏,不在承諾裏。
在眼神裏。
周海東看他的眼神,是一個商人看一個可以被收編的流量資產。
陸知行看他的眼神,是一個看到了難題的人,在看另一個也在看這個難題的人。
陳默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個人在走了。
徐誌遠給了他情報。
林知意給了他覈查表和那句“我一直在看你”。
陸知行給了他一個更大的問題。
他們都沒有給他答案。
因為答案要他自己去找。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默開啟燈,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他把兩把新買的折疊椅放在牆角,然後坐到自己那把舊椅子上。
電腦螢幕亮起來,檔案還停留在淡斑精華那一期。
他開啟直播後台,建立了新的直播預約。
標題寫的是:《耀星供應鏈深度調查——第一期》
預約發布時間:明晚八點。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比兩年前長了三厘米。
但今天,他忽然覺得,裂縫也沒什麽不好。
有裂縫的地方,光才能進來。
手機震了一下。
是係統的訊息。
【宿主已完成第一階段:破局】
【當前粉絲數:156,847】
【係統評估:宿主已初步建立獨立內容生產能力和行業資訊網路】
【提示:第二階段“暗麵”即將開啟。MCN的反撲、平台的限流、同行的圍獵,將在接下來的三十天內陸續到來】
【請做好準備】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
然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開啟檔案,遊標在第一行一閃一閃。
他開始打字。
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
隔壁的《山丘》又響起來了。
這一次,他聽清了那句歌詞。
“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個山丘。”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電腦螢幕的光裏,像一條細細的河。
河水在流。
他也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