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徐誌遠給的檔案，已經是淩晨兩點。
陳默的眼睛發酸，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了幾圈，然後又坐回去，把檔案裏最重要的幾頁用手機拍了下來。
耀星傳媒的供應鏈結構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不是簡單的“MCN簽約主播帶貨”。而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體係。最上層是耀星傳媒，中間是七八個品牌公司，這些品牌公司的股東和周海東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再往下是代工廠，分佈在廣州、義烏、臨沂。最底層是主播，蘇珊隻是其中之一。
主播在鏡頭前賣貨。觀眾下單。錢流進品牌公司的賬戶。品牌公司扣除成本和MCN的分成，剩下的利潤沉澱在周海東的體係裏。
而產品本身——那些麵膜、精華液、麵霜，成本可能隻有售價的十分之一。剩下的九成，是流量費、坑位費、傭金、利潤。
消費者以為自己買的是產品。實際上買的是流量。
陳默把這些內容整理成一個新的檔案。他打算分成三期來講。第一期講供應鏈結構，第二期講關聯交易，第三期講代工廠的真相。
做這些的時候，他的手機螢幕亮了好幾次。
他沒有看。
等到淩晨三點，他終於把第一期的大綱寫完，纔拿起手機。
螢幕上有一條林知意的訊息。
傳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覈查表發給你了。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補充的。”
附件是一個PDF檔案，檔名是《化妝品合規覈查表-林知意》。
陳默下載下來，開啟。
八頁。
從產品備案號的查詢方法，到成分表的標準解讀，到生產許可證的覈查要點，到虛假宣傳的常見話術識別。
每一項都標注了對應的官方查詢網址、截圖示例、注意事項。
像一個專業的培訓手冊。
陳默從頭看到尾，然後給林知意回了一條訊息。
“收到了。這個太有用了。”
傳送時間是淩晨三點十七分。
他以為林知意明天才會看到。
但訊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狀態變成了“已讀”。
然後她回複了。
“你還沒睡？”
陳默愣了一下。
“你也沒睡？”
“加班趕一個方案。剛弄完。”
“辛苦了。”
“你更辛苦。淩晨三點還在做內容。”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猶豫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
“知意，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為什麽要幫我？”
這次林知意沒有秒回。
“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消失，又顯示，又消失。
最後她發來一段話。
“你還記得高中那次運動會嗎？”
陳默愣住了。
“記得。你跑了八百米，第二名。”
“不是那次。”
“？”
“是跳遠比賽。你跳了四米六，沒進決賽。但你跳完之後，有一個人摔在沙坑裏了，是別的班的，你不認識。所有人都圍過去看，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陳默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林知意說，“因為那個摔在沙坑裏的人是我朋友。後來她跟我說，你走之前，把沙坑邊上一塊凸出來的石頭撿起來扔掉了。你說‘這塊石頭會絆到人’。”
“那時候沒有人注意到那塊石頭。隻有你注意到了。”
“後來你走了。我朋友沒來得及跟你說謝謝。”
“我跟她說，我認識他，我幫你說。”
陳默握著手機，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扔一塊石頭。
這麽小的一件事。
“但是後來你也沒跟我說謝謝。”他打出來。
林知意回了一個笑臉。
“因為後來分班了，走廊裏遇到你，你每次都走得很快，我沒找到機會。”
“再後來畢業了。”
“再後來，我在朋友圈裏看到你開始做直播。看到你在鏡頭前麵，拆那些麵膜，對著成分表一條一條念。念得磕磕巴巴的，念錯了好幾次。彈幕裏有人在笑你。但你沒有停，你繼續唸完了。”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和高中時候一樣。所有人都在看摔在沙坑裏的人，隻有他在看那塊石頭。”
陳默看著這段話。
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
遠處傳來垃圾車倒車的聲音，嗶——嗶——嗶——
淩晨三點的城市，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打了很久的字，刪掉，又打。
最後發出去的是——
“下次如果還有石頭，我還會撿的。”
林知意很快回複。
“我知道。”
“所以我把覈查表發給你了。”
“不是幫你。是一起撿。”
陳默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出租屋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河。
三年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這麽多話。
不是“謝謝”“不客氣”“最近還好嗎”“挺好的”。
是真的在說話。
他把手機翻過來，給林知意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晚安。知意。”
她回了一個字。
“安。”
第二天是週六。
陳默一覺睡到上午十點，這是三個月來他睡得最久的一次。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道明亮的線。
他拿起手機。
林知意的訊息停留在昨晚的“安”字上。
他沒有再回複。有些對話應該停在它該停的地方，多一個字就多了，少一個字就少了。
微信裏還有幾條新訊息。
一條是陸知行的助理發來的，確認明天下午三點的見麵，發了一個定位——不是在什麽寫字樓，是在城西的一個文創園區。
一條是老方發來的，問他週一的公眾號推文選題定了沒有。陳默回了一個“定了，明天發您”。
還有一條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陳默你好，我是蘇珊。能聊聊嗎？”
陳默看著這條簡訊，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刪，也沒有回。把手機放在一邊，起床洗漱。
水龍頭的水很涼。他洗了臉，對著鏡子裏那張臉看了幾秒鍾。眼袋還在，胡茬還在，但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是眼神。
以前他看鏡子裏的自己，看到的是“一個三千塊的公眾號運營”。現在他看到的是“一個有十五萬粉絲的打假主播”。
同一個人。
但已經不是在同一個世界裏活著了。
上午他去了附近的一家雜貨店，買了兩把折疊椅。一把十五塊，兩把三十。老闆找零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這個年輕人為什麽要買兩把一模一樣的便宜椅子。
陳默沒有解釋。
下午他把徐誌遠給的調查報告重新整理了一遍，和林知意的覈查表交叉對照。耀星傳媒的供應鏈裏，有三款產品的備案資訊與宣傳功效不符。其中一款號稱“三天淡斑”的精華液，備案功效隻有“保濕”，而它的代工廠根本沒有美白祛斑類產品的生產資質。
這是最硬的一條。
他把這條線索單獨拎出來，做了一期十五分鍾的短視訊。沒有花哨的剪輯，沒有誇張的音效，就是對著鏡頭，一條一條地把證據擺出來。
視訊的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這款精華液，耀星旗下的三個主播都在賣。三個月累計銷量超過五萬單。五萬個人，花了錢，買了不能淡斑的淡斑精華。”
“她們的錢，去哪裏了？”
視訊發出去之後，他關掉手機，出門去買晚上的菜。
超市裏人不多。他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慢慢走。泡麵的貨架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他拿了兩包，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包，換了一把青菜。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開啟手機。
視訊的播放量：十七萬。
評論區兩千多條。
他沒有一條條看。太多了。而且他知道，評論區裏一定有一部分是罵他的，一部分是支援他的，一部分是看熱鬧的。
做這行，要學會和這些聲音共存。
他開啟私信。
最上麵是一條新的。
傳送者的頭像他認識。
林知意。
訊息隻有一行字。
“視訊看完了。淡斑精華那條，證據鏈完整。明天直播講這個，會爆。”
陳默正要回複，她又發來了一條。
“對了，我今天去逛商場，看到那個專櫃還在賣。拍了照片，發你看看。”
照片是一張化妝品專櫃的貨架，上麵赫然擺著那款淡斑精華。標價三百九十八塊。
比直播間貴了將近一百塊。
但直播間裏蘇珊說的是“專櫃同款，我們這裏打六折”。
陳默把照片儲存下來。
“這個照片太關鍵了。謝謝。”
林知意回了一個“不客氣”的表情包。
然後又發了一條。
“陳默。”
“嗯？”
“我今天翻了一下你的直播回放。從三個月前開始看的。”
陳默的手指停住了。
三個月前。
那是他直播間裏隻有三個觀眾的時候。是他穿灰色T恤、拆麵膜、對著成分表磕磕巴巴唸的時候。是他蹭蘇珊熱度被羞辱、被三百多個人點讚“這男的誰啊好尬”的時候。
她看了那些。
“你看了？”他打出來。
“看了。”
“那些……很尬。”
“不尬。”林知意說，“我看到的是一個人在找路。”
“有時候走得對，有時候走得不對。有時候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
“但一直在走。”
陳默看著這段話。
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
隔壁又傳來了那首老歌。今天聽清了，是一首很老的歌，《山丘》。
“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
他把手機握在手裏。
“知意。”
“嗯？”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
“你……”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是——
“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我直播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在評論區盯一下。有些觀眾會問一些專業問題，我怕我答不好。”
林知意很快回複。
“有空。”
“我幫你盯。”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陳默問：“什麽條件？”
“直播結束之後，早點睡覺。你黑眼圈太重了。”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
然後他笑了。
是那種很輕的、從胸腔裏湧上來的笑。
他回了一個字。
“好。”
窗外的《山丘》放完了。
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比兩年前長了三厘米。
但陳默沒有看它。
他在看手機螢幕上，林知意的那句話。
“我一直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