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耀星傳媒的前台,手裏拎著一個裝著換洗衣物的帆布包。前台小姐的笑容和雲庭餐廳那個接待如出一轍,標準的弧度,標準的話術。
“陳老師,周總在會議室等您。”
穿過開放式辦公區的時候,幾十個工位上的年輕人抬起頭看他。那些眼神他熟悉——三個月前,他也是這樣看別人的。羨慕、好奇、一點點不服氣。
周海東在會議室裏。不是上次那個精緻的包間,是一間四麵玻璃牆的會議室,白板上寫滿了主播的名字和數字。蘇珊的名字也在上麵,旁邊標注著粉絲數、場均銷售額、轉化率,還有一行紅字:“輿情風險:高”。
“坐。”周海東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比上次見麵時更隨意,“東西先放這兒,我帶你轉一圈。”
他親自帶著陳默走了一遍耀星傳媒的辦公區。一層樓,兩千平米,一百二十個工位,分成了五個部門。
“這是內容策劃部。”周海東推開第一扇玻璃門。裏麵十幾個人對著電腦,螢幕上全是各種直播間的畫麵。有人在剪輯視訊,有人在寫指令碼,有人把幾張資料表翻來覆去地看。
“他們的工作是什麽?”陳默問。
“拆解爆款。”周海東說,“全平台所有頭部主播的直播,我們都有錄屏。策劃組負責拆——他今天說了什麽話讓線上人數跳了,他推品的順序是什麽,他連麥PK的時機是什麽。拆完之後,寫成指令碼,給我們的主播用。”
他指著角落裏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小郭,上個月拆了四十七場直播,寫出了‘三分鍾高密度資訊輸出’這個模型。現在耀星所有美妝主播的開場,都在用這個模型。場均停留時長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小郭抬頭看了陳默一眼,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第二個部門是流量運營部。
牆上的大螢幕實時跳動著耀星旗下所有主播的直播間資料。線上人數、互動率、商品點選率、轉化率,像一麵心跳監護儀。
“平台演演算法喜歡什麽,我們就喂什麽。”周海東指著螢幕,“比如你打蘇珊的那場直播,為什麽能爆?因為你滿足了演演算法的三個偏好——爭議性內容、高密度互動、情緒峰值。係統識別到這三個訊號,自動給你推了流量。”
“不是我說的內容有價值?”
周海東笑了。“價值是主觀的,資料是客觀的。演演算法不知道什麽叫價值。它隻知道,你這段內容讓觀眾停留了、互動了、轉發了。所以它判定你是‘優質內容’,給你更多曝光。至於你曝光的東西是真相還是謊言,演演算法不關心。”
陳默沒有說話。
第三個部門是供應鏈管理部。
這裏的畫風和其他部門完全不同。沒有大螢幕,沒有年輕人對著電腦興奮地討論,隻有幾排灰色鐵皮櫃和幾個麵無表情的中年人。
“選品。”周海東言簡意賅,“主播賣的所有東西,都是這裏選的。選品標準有三條。第一條,毛利不低於百分之六十。第二條,品牌方願意簽保量協議——銷量不達標,按比例退款。第三條,售後率必須低於百分之五。”
“產品本身的質量呢?”
周海東看了他一眼。“那是第四條。”
第四條。
第四個部門是主播經紀部。
陳默在這裏看到了蘇珊。她坐在一間小會議室裏,對麵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女人。兩個人麵前的桌上攤著一份檔案,蘇珊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
門關著,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麽。
“蘇珊的合同在處理。”周海東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庫存商品,“她上次直播的輿情,給公司造成了損失。按合同,她需要承擔一部分。”
“她給你們賺了那麽多錢,一次輿情就要她賠?”
周海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陳默。
“你到現在還是沒明白。不是她給我們賺錢。是我們讓她有了賺錢的機會。平台、流量、供應鏈、運營團隊、投流預算——這些全是耀星出的。她蘇珊一個人,對著手機說話,能賣出五萬單淡斑精華?你覺得可能嗎?”
“這個體係裏,主播是最後那一環。最重要的一環,也是最容易被替換的一環。”
他繼續往前走。
第五個部門,門口沒有掛牌子。
周海東沒有推門進去,隻是隔著玻璃指了指裏麵。幾台電腦,幾個看起來像程式設計師的人。
“資料組。負責增長、維護粉絲資料、在必要時進行資料優化。”
“資料優化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
陳默看著玻璃後麵那幾個對著螢幕敲鍵盤的人。他們看起來和普通程式設計師沒有任何區別,穿格子衫,桌上放著咖啡杯,顯示器上貼著便簽條。
“刷單?”
周海東沒有正麵回答。“行業裏叫‘資料維護’。一場直播,真實銷量可能隻有三千單,但前台顯示可以是一萬單。剩下的七千單,由資料組通過技術手段完成。”
“品牌方看到一萬單,下次還來找你。真實消費者看到一萬個人買了,會覺得‘這麽多人買應該沒問題’。平台看到銷量高,會給你更多推薦位。三方共贏。”
“那七千單的貨呢?”
“刷單不需要真發貨。虛擬物流、空包裹、或者發一包紙巾。消費者收到紙巾會申請退款,退款率算在‘正常售後’裏。平台看不出來。”
周海東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剛才介紹內容策劃部時完全一樣。不多帶感情,不加修飾詞。就像在介紹一台機器的運作原理。
轉完一圈,他們回到會議室。
周海東坐在陳默對麵。“你現在知道耀星是怎麽運作的了。內容拆解爆款、流量喂養演演算法、供應鏈控製毛利、主播作為出口、資料作為潤滑劑。五環咬合,缺一不可。”
“這和你之前在出租屋裏做的事,是兩個世界。”
“你可以選擇回去,繼續一個人對著鏡頭說話。但你知道結果是什麽。平台演演算法會慢慢不再推薦你,因為你沒有投流預算。同行會聯手限流你,因為你動了他們的蛋糕。品牌方不會找你合作,因為你沒有MCN做信用背書。”
“或者你留下來。按這套規則玩。”
陳默看著白板上那些主播的名字和數字。蘇珊的名字旁邊,那行“輿情風險:高”的紅字還在。
“如果我留下來,打假還能做嗎?”
“能。”周海東說,“但不是你想打誰就打誰。打誰是公司決定的。打誰、怎麽打、打到什麽程度、打完之後怎麽收場——都是策略的一部分。”
“就像你打蘇珊那樣?”
周海東笑了。
“你打蘇珊的時候,你以為你在打她。其實你也在幫她製造熱度。沒有你,她掉四萬粉。有了你,她的名字被三百萬人看到。那三百萬人裏,有一部分會討厭她,有一部分會覺得她可憐,還有一部分——最大的那一部分——隻是想看熱鬧。”
“等熱度過去,她換一個賬號,換一個人設,照樣可以重新開始。因為這套係統需要主播,就像機器需要零件。舊的壞了,換一個新的就行。”
陳默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麵。
他看著蘇珊的名字。
然後他問了一個周海東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這套係統,是誰造的?”
周海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鍾。
“沒有人造它。它是自己長出來的。平台要日活,品牌要銷量,MCN要利潤,主播要生存。每個人的需求推著每個人往前走,走著走著,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每個人都是參與者。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得選。”
陳默轉過身。
“周總,我留下來。”
周海東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打假的內容,選題我自己定。公司可以建議,不能決定。”
周海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成交。”
他站起來,伸出手。陳默握住了。那隻手幹燥、有力,和第一次見麵時一樣。
“歡迎加入耀星。”
陳默鬆開手。
“周總,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蘇珊的那個白眼,是不是也是你們寫的指令碼?”
周海東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裏的東西變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覺得呢?”
陳默沒有回答。
他拿起帆布包,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裏,蘇珊正好從那間小會議室出來。兩個人迎麵碰上。她抬起頭,看了陳默一眼。
她的眼眶是紅的。
陳默停下腳步。
“你那個白眼,是你自己的,還是公司寫的?”
蘇珊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是我自己的。”
“那天已經是我連續直播的第二十一天了。每天八個小時。早上起來嗓子是啞的,喝一口熱水繼續播。運營說資料掉得厲害,必須拉熱度。連麥能拉熱度。”
“你申請連麥的時候,運營在我耳機裏說,‘來了個蹭熱度的,隨便應付一下就行’。我太累了。累到連演戲都懶得演。那個白眼翻完之後,運營在耳機裏罵了我一頓,說太生硬了,不自然。”
“但他們還是把那段切片發出去了。標題叫‘蘇珊霸氣拒絕蹭熱度主播’。”
“播放量五十萬。”
她說完,走了。
走廊裏隻剩下陳默一個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那些光影很整齊,像被什麽東西框住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