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視訊我看了。做得很好。”
這是林知意發來的第一條訊息。六個字,陳默看了整整一站路。
後來她發來了第二條。
“你最後說的那段話,我聽了兩遍。謝謝你說出來。”
然後是第三條。
“那你就一個一個說。我幫你。”
現在,陳默坐在出租屋裏,看著手機螢幕上林知意的頭像。她的頭像是一張在書店拍的側臉,光線很柔,頭發披散著,在看一本書。
他把他們的聊天記錄從頭翻了一遍。
其實也沒什麽好翻的。總共就這幾條。
但每一條他都看了很多遍。
尤其是“我幫你”這三個字。
他想了很久,最後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知意,我最近在查耀星傳媒的供應鏈。他們旗下的主播賣的一款麵霜,宣傳說有抗皺功效,但備案資訊裏隻有保濕。我想查這款產品的實際生產廠家,但供應商資訊被隱藏了。你在品牌管理這塊有經驗,能幫我看看從哪裏入手嗎?”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下,繼續寫耀星傳媒的檔案。
大概過了二十分鍾,林知意回複了。
不是一條。
是五條。
第一條:“這款麵霜的品牌方叫‘雅姿萊’,註冊地在廣州。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和耀星傳媒的一個股東是夫妻關係。也就是說,品牌方和MCN是關聯方。”
第二條:“關聯交易本身不違法,但如果他們在直播中沒有披露這種關聯關係,那就涉及虛假宣傳和侵害消費者知情權。你可以往這個方向挖。”
第三條:“至於實際生產廠家,化妝品的包裝上必須標注生產企業的名稱和地址。你讓粉絲把她們買到的實物包裝拍照發給你,背麵有一行小字,寫著‘生產企業:XXX’。那個纔是真正的代工廠。”
第四條:“拿到代工廠名稱後,去藥監局查它的生產許可範圍。如果它隻有保濕類產品的生產資質,卻生產了宣稱抗皺功效的產品,那就是超範圍生產。這條比虛假宣傳更嚴重,可以直接舉報。”
第五條:“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整理一個覈查表,你照著查就行。”
陳默把五條訊息反複看了三遍。
每一條都清晰、準確、有具體的操作路徑。
不是空洞的“加油”“支援你”,是真真切切地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麽走。
他打了兩個字:“謝謝。”
刪掉。
又打了:“太有用了。”
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是:“你怎麽懂這麽多?”
林知意回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做品牌管理做了四年,這些都是基本功。你做的那些成分分析,我才覺得厲害。那些化學成分的名字我念都念不順。”
陳默看著這條訊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是他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笑。
他又發了一條:“那個覈查表,方便的話發我一份。”
林知意秒回:“明天給你。”
然後是第二條:“陳默。”
“嗯?”
“那天你直播裏說,‘正因為我是普通人,我才更清楚那些虛假宣傳騙的都是普通人’。這句話,我截圖了。”
“你說的對。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你說的是真話。”
“繼續做下去。”
陳默看著這幾行字。
他沒有回複。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麽。
“謝謝”太輕了。“我會的”太正式了。“你真好”太冒昧了。
最後他隻回了一個字。
“好。”
但那個字裏麵裝了很多他沒說出口的東西。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電腦螢幕上的檔案還開著,遊標一閃一閃。
窗外的空調外機還是嗡嗡地響。
但他忽然覺得,這個聲音也沒有那麽煩人了。
徐誌遠到的時候,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鍾。
陳默從窗戶看到一輛灰色的轎車停在巷口,一個穿深藍色襯衫的中年男人從車裏出來,抬頭看了看巷子兩邊老舊的居民樓,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大概是在確認地址。
陳默下樓去接他。
“徐老師。”
徐誌遠抬頭,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比視訊裏看著年輕。”
他大概四十五六歲,鬢角有些白,但眼睛很亮。身上沒有那種記者的侵略感,更像是一個習慣聽別人說話的人。
出租屋裏,陳默把唯一一把椅子讓給他,自己坐在床上。
徐誌遠沒有客氣,坐下來,環顧了一圈房間。
“我以前也住過這種房子。”他說,“在深圳,剛畢業那會兒。隔壁是一家做鹵味的,每天晚上十二點開始鹵,香味飄過來,饞得睡不著。”
陳默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後來呢?”
“後來實在受不了,搬走了。但搬走之後反而有點想那個味道。”徐誌遠笑了一下,“人就是這樣,在裏麵的想出來,出來之後又懷念。”
他收起笑容,看著陳默。
“你現在在裏麵還是外麵?”
陳默想了想。
“在門檻上。”
徐誌遠點了點頭,從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
“那我們說正事。你打蘇珊的那個案子,我從頭跟到尾。四十頁PPT、探店視訊、連麥對決、最後那段話——我幹了十二年行業媒體,這是我見過的最完整的一次素人打假。”
“但我今天來,不是來誇你的。”
他把筆記本翻開。
“我是來告訴你,你接下來會遇到什麽。”
徐誌遠開始說。
他說了很多。
關於MCN的運作模式。它們如何簽約主播,如何控製選品,如何通過關聯交易把利潤留在自己的體係裏。一個主播表麵上賺的是傭金,實際上賺的是品牌方付的坑位費——而那個品牌方,可能本來就是MCN自己孵化的。
關於平台的演演算法邏輯。為什麽有些內容會被推薦,有些會被限流。不是因為內容好或壞,是因為內容是否符合平台的商業利益。打假內容在早期會被扶持,因為它能帶來使用者時長和討論熱度。但當你觸碰到平台的核心利益——比如揭露平台官方合作的MCN——演演算法就會悄悄把你從推薦位上拿下來。
關於同行的生存法則。這個行業裏,沒有人是幹淨的。大家都在灰色地帶裏找空間。你今天打了蘇珊,明天就會有另一個主播冒出來,用另一種方式騙人。你打不完。你能做的,隻是讓更多人看到真相。但“更多人看到”這件事本身,也會被商業收編。
“你知道你現在最大的價值是什麽嗎?”徐誌遠問。
陳默搖頭。
“你不是MCN的人。你沒有簽任何公司。你的內容是自己做的,證據是自己找的,話是自己說的。這種‘野生’的狀態,是你最寶貴的東西。”
他看著陳默。
“但也是你最脆弱的東西。”
“你現在十五萬粉絲,一個人還能撐得住。等你到五十萬、一百萬,你會發現你根本沒有時間做內容了。每天光是處理私信、應對媒體、跟品牌方周旋,就能把你的精力全部吃掉。你連上廁所的功夫都沒有,更別說花一整天去查一個產品的備案資訊。”
“那時候你就會想,如果有人幫我處理這些雜事就好了。如果有人幫我談商務就好了。如果有人幫我剪視訊就好了。”
“然後MCN就來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周海東已經找過我了。”
“我知道。”徐誌遠說,“我猜到了。他給你開了什麽條件?”
“簽約耀星,給資源。但打假要按公司的劇本來。”
“你拒絕了。”
“對。”
徐誌遠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拒絕是對的。但拒絕之後呢?”
陳默沒說話。
“周海東不是一個會善罷甘休的人。”徐誌遠把筆放下,“你打掉了他旗下一個五十萬粉絲的主播。你知道這對耀星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損失了錢。”
“不隻是錢。”徐誌遠說,“是話語權。在MCN這個圈子裏,大家都在看。你今天被一個素人主播打了,明天其他素人就會有樣學樣。所以你必須要被‘處理’掉,以儆效尤。”
“怎麽處理?”
“方法很多。”徐誌遠扳著手指頭數,“挖你的黑料,你現在已經感受到了。找平台限你的流,說你內容違規。聯合其他MCN一起封殺你,不讓品牌方跟你合作。派人去你公司鬧,讓你丟了工作。找律師起訴你侵犯名譽權,拖你進司法程式——官司你大概率能贏,但拖你一兩年,你的賬號早涼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念一份選單。
“所以你現在要做一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趁現在還沒徹底得罪死他們,退一步。不打耀星了,換一個方向。美食、旅遊、數碼測評,哪個領域都有假,不差這一個MCN。”
“第二個選擇,繼續打。但你得做好準備,準備好被反撲,被抹黑,被孤立,被打壓。準備好你的生活會被徹底攪亂。準備好你可能會後悔。”
陳默聽著。
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
“徐老師。”他開口了。
“嗯?”
“你今天來,就是跟我說這些的嗎?”
徐誌遠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
他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我今天來,是想給你看這個。”
陳默開啟信封。
裏麵是一疊檔案。
最上麵一頁的標題是:《耀星傳媒供應鏈調查報告(內部版)》。
“這是我花了一個月時間做的。”徐誌遠說,“本來打算寫成一篇深度報道。但選題被斃了。上麵說‘涉及的利益方太多,風險太大’。”
他看著陳默。
“現在我給你了。”
陳默翻開那疊檔案。
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資料、圖表。耀星旗下各個主播的帶貨資料,選品來源,品牌方的工商資訊,關聯交易的時間線,疑似虛假宣傳的案例匯總。
比他花了幾天時間查到的內容,詳細十倍不止。
“為什麽給我?”陳默問。
徐誌遠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對麵那堵貼滿瓷磚的牆。
“我幹了十二年行業媒體,寫了上百篇報道。有的發出來了,有的被斃了,有的發出來之後被刪了。大部分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的報道到底改變了什麽。”
他轉過身,看著陳默。
“但你不一樣。你是站在鏡頭前麵的那個人。你說的話,十五萬人聽到了。下一次,可能是五十萬、一百萬。那些人聽你的,不是因為你的頭銜,是因為你做了他們想做但沒做成的事。”
“這比我寫的任何一篇報道都有用。”
他把手插在口袋裏。
“所以這堆檔案給你。怎麽用,你自己決定。”
陳默握著那疊紙,指節有點發白。
“徐老師,謝謝。”
徐誌遠擺擺手。
“別謝我。我做不了的事,你來做。這不算幫忙,算交接。”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
“你說。”
“陸知行,澄海資本那個,他是不是也聯係你了?”
陳默一愣。
“你怎麽知道?”
徐誌遠笑了一下。
“這個行業沒有秘密。他要是找你,你見他一麵。那個人跟周海東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徐誌遠想了想。
“周海東是在這個遊戲裏賺錢的人。陸知行是想改變遊戲規則的人。”
“你信他嗎?”
徐誌遠沒有直接回答。
“我信不信不重要。你去見了他,自己判斷。”
他拉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門檻上的風景,跟裏麵和外麵都不一樣。好好看。”
然後他走了。
陳默坐在床上,膝蓋上放著那疊檔案。
窗外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著。
他把檔案翻開,從第一頁開始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