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小時。
陳默的粉絲從四千六百漲到了十五萬。
十五萬。
他反複確認了好幾遍後台資料，確定那個數字不是係統顯示錯誤，不是平台塞的機器人，不是做夢。
是十五萬個真實賬號，點下了那個“關注”按鈕。
事情的發展速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那場與蘇珊的連麥對決，錄屏被切成十幾個片段，在平台上病毒式傳播。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打假主播正麵硬剛美妝博主，蘇珊當場落淚》《探店造假全流程曝光，MCN刷單產業鏈浮出水麵》《“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一個主播的崩潰與一個行業的真相》。
最高的一條播放量超過了三百萬。
三百萬。
陳默想起三個月前，他最高光的時刻是一百二十三個人看過他的直播。他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反複複盤，試圖找出“爆了”的原因。
現在他知道了。
爆了的原因不是他的內容突然變好了。
是他踩中了一個所有人都想看的熱點——大主播翻車。
平台演演算法聞到了流量的味道，開始瘋狂推薦他的視訊。他的直播間被掛上首頁推薦位，標題旁邊打著“正在熱播”的紅色標簽。
這是他以前花錢都買不到的位置。
私信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有粉絲發來的支援。
“陳默加油！就是要揭露這些黑心主播！”
“看了你的視訊，把蘇珊取關了。謝謝你讓我省了冤枉錢。”
“打假博主太少了，你是清流。”
有同行發來的試探。
“兄弟，你下一期打誰？提前透個風唄。”
“我們這邊也有幾個MCN的黑料，要不要合作？”
“交個朋友，以後互相照應。”
有媒體發來的采訪邀請。
“您好，我們是XX財經的記者，想跟您做一個關於直播行業亂象的采訪……”
“陳默先生您好，XX電視台想邀請您參加一檔關於網路消費維權節目的錄製……”
還有品牌方發來的合作邀約。
“陳老師您好，我們是XX護膚品牌，想邀請您測評我們的產品，保證成分真實有效，費用可談……”
陳默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沒看完。
太多了。
三千多條未讀私信，紅色的數字標記在訊息圖示右上角，像一個永遠消不掉的提醒。
他的手機變成了一台不停震動的機器。每隔幾秒就震一下，點讚、評論、轉發、關注、私信、@、係統通知。他把手機調成靜音，但螢幕還是會亮，一亮就是滿屏的紅色通知。
最後他幹脆把手機扣在桌上。
但那種震動感好像還在。
在指尖上，在耳膜裏，在胸腔深處。
蘇珊那邊的情況則完全相反。
她的粉絲從四十六萬繼續往下掉，掉到了三十八萬。三天掉了八萬粉，是她做主播兩年多以來最嚴重的滑鐵盧。
她發了一條長文道歉，標題是《對不起，我辜負了你們的信任》。文章裏她說自己“迫於公司壓力”“內心一直很煎熬”“願意承擔所有責任”。評論區第一條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點讚超過兩萬。
耀星傳媒發了一份宣告，說“對旗下主播的違規行為深感歉意，已對相關責任人進行嚴肅處理，並將全麵整改選品流程”。
陳默看了那份宣告三遍。
從頭到尾沒有出現蘇珊的名字。隻有“旗下主播”“相關責任人”。
像用橡皮擦把人擦掉一樣幹淨。
與此同時，有更多人在聯係他。
其中有一個叫老徐的人。
他的私信和其他人不一樣。
“陳默你好，我叫徐誌遠，做了十二年行業媒體。你最近打蘇珊的那個案子，我有一些你可能感興趣的資訊。不是采訪，是交流。方便的話，找個時間聊聊。我的手機號是——”
陳默搜了一下徐誌遠這個名字。
確實是行業媒體的資深記者，寫過很多關於直播行業的深度報道。有一篇《MCN的圍城：誰在製造網紅》陳默之前還讀過，寫得很紮實，不是那種標題黨。
他給老徐回了一條私信。
“徐老師您好，明天下午方便。”
老徐回得很快。
“三點，我去你那邊。你不用動。”
陳默把地址發給他，然後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出租屋裏很安靜。電腦風扇的聲音、隔壁空調外機的聲音、遠處馬路上偶爾經過的汽車聲，和三天前一模一樣。
但一切都變了。
他開啟直播後台，看著那個十五萬的粉絲數字。
十五萬。
三個月前他攢了八百個粉絲，用了整整一百天。
係統降臨後，他用了三天，漲了兩千八。
而現在，三天，十五萬。
這不是“一夜成名”是什麽？
但係統說的代價，也在同步放大。
他的個人資訊被扒得更深了。
有人在評論區裏發了一張照片——他住的那棟樓的外景，配文是“打假主播陳默就住在這裏，城中村XX巷，有想去找他的嗎？”
那條評論被刪了。但截圖已經傳開了。
他的公司被扒出來了。
興發辦公耗材有限公司的地址、電話、工商資訊，全部被貼在了網上。有人打電話到公司前台，說“找陳默”。前台小姑娘被嚇到了，匯報給了行政主管，行政主管匯報給了老方。
老方今天下午找他談話。
“陳默，你在外麵搞的那些東西，公司不管。但不能影響到正常工作。今天已經有三個電話打進來找你，其中一個是罵人的，前台小姑娘嚇得都不敢接電話了。”
陳默說：“方哥，我會處理好。”
老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歎了口氣走了。
陳默知道那聲歎氣是什麽意思。
他在這家公司幹不長了。
不是公司要開他。是他自己待不下去了。一個三千一百塊的公眾號運營，和一個十五萬粉絲的打假主播，已經不可能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
他必須選一個。
而他其實已經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