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化------------------------------------------,王遠一個人去了茶山。,天剛亮透。他騎著他爸那輛破摩托車,沿著山路往上走。路不好,水泥隻鋪到了半山腰,再往上就是碎石和泥土,被前幾天的雨水衝得坑坑窪窪。摩托車顛得厲害,車把上的後視鏡鬆了,歪向一邊,他也不去管。,但連綿不斷,一座挨著一座,像一鍋蒸籠裡的饅頭。路兩邊全是茶園,一壟一壟的,順著山勢往上爬,綠油油的,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空氣裡有一股清苦的茶香,混著露水的味道,吸一口進去,肺都是涼的。。院子不大,曬穀場上鋪著幾塊竹匾,裡麵晾著昨天采下來的鮮葉,已經萎凋了一夜,葉子邊緣捲起來了,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暗綠。“遠伢子?”。緊接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了出來,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頭上包著一條毛巾,手上還沾著茶葉的汁水。“周嬸。”王遠叫了一聲。“哎呀,真是你!你媽說你回來了,我還說哪天去看看你。”周嬸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在東莞吃苦了吧?”“還行。”“吃早飯了冇?”“吃了。”“騙人。你這樣子一看就冇吃。”周嬸轉身就往廚房走,“等著,我給你下碗麪。”“周嬸,真不用——”“坐著。”,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坐下來。這場景跟他媽一模一樣——說“等著”的時候,語氣都不容拒絕。
周嬸是他媽的遠房表妹,在村裡種了二十多年茶。她男人姓劉,也是個茶農,比周嬸大幾歲,大家都叫他老劉。兩口子承包了三十多畝茶園,一年到頭就圍著茶樹轉。
麵端上來了。一碗肉絲麪,臥了一個荷包蛋,澆了一勺辣子。王遠低頭吃了一口,鹹了,但香。
“周叔呢?”他一邊吃一邊問。
“上山了。這幾天要采夏茶,忙得很。”周嬸在他對麵坐下來,剝著毛豆,“你回來是休假還是咋的?”
“不去了。不走了。”
周嬸剝毛豆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不走了?廠裡不乾了?”
“不乾了。”
“那你回來乾啥?種茶?”
“想做茶飲。”
“茶飲?”周嬸皺了皺眉,“奶茶那種?”
“差不多。但我想用咱安化的黑茶做底。”
周嬸冇說話,低頭繼續剝毛豆。剝了幾顆,又抬起頭:“你懂茶?”
“不懂。”
“不懂你咋做?”
“學。”
周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他爸一模一樣——不是不信,是擔心。
“遠伢子,”她說,“種茶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做了一輩子茶,也不敢說懂。天時、地利、人和,缺一樣都不行。你一個外行,投錢進去——”
“周嬸,”王遠放下筷子,“我不是要種茶。我是要做茶飲。茶葉我可以從你們這兒收。”
“收茶?”周嬸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你收茶去做奶茶?那不是糟蹋東西嗎?安化黑茶是拿來泡著喝的,不是拿來兌奶兌糖的。”
“周嬸,你喝過奶茶嗎?”
“……冇喝過。”
“那你怎麼知道是糟蹋東西?”
周嬸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王遠笑了笑:“周嬸,我不是亂來。我在東莞的時候,看過一個奶茶店,一杯賣二三十塊,排隊排到馬路上。我問過他們用的什麼茶,他們說用的是普通的紅茶碎末。那種東西都能賣二三十,我用安化黑茶去做,憑什麼不行?”
周嬸冇接話,低頭剝毛豆,但動作慢了下來。
“而且,”王遠說,“安化黑茶有個好處,煮出來之後放涼了也不會變苦。這個特性,做茶飲再合適不過了。”
這是他在網上查到的。這幾天他爸住院,他白天在醫院陪著,晚上回來就趴在桌上查資料。查安化黑茶的曆史、工藝、特點,查茶飲行業的現狀、趨勢、頭部品牌。筆記本已經寫了小半本,密密麻麻的,字跡潦草得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
“周嬸,”他說,“等周叔回來了,我想跟他聊聊。”
周嬸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行。你周叔下午就回來了。你在這吃中飯,等他回來你們聊。”
“好。”
下午兩點多,老劉回來了。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個子不高,麵板被太陽曬得黝黑,手上全是繭子。穿著一件汗衫,肩上搭著一條毛巾,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他在院子裡洗了手,走進來,看見王遠,愣了一下。
“遠伢子?”
“周叔。”
“啥時候回來的?”
“前幾天。”
老劉在他對麵坐下,周嬸端了一壺茶過來。茶是今年的新茶,湯色紅亮,入口醇厚,帶著一股鬆煙的香味。
“聽你周嬸說,你想做茶飲?”老劉喝了一口茶,直截了當地問。
“對。”
“用黑茶?”
“對。”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放下。
“我做了一輩子茶,”他說,“安化黑茶,從鮮葉到毛茶,從毛茶到成品,每一道工序我都做過。你問我這茶好不好,我能告訴你。但你問我這茶能不能做奶茶,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但你周嬸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有道理。”
“什麼話?”
“她說,遠伢子不是那種亂來的人。”
王遠愣了一下。
老劉看著他,眼神很平靜:“你在東莞打了三年工,能攢下錢回來,說明你不是那種亂花錢的人。你想做茶飲,我雖然不懂,但你要是真想乾,我幫你。”
“周叔——”
“但是,”老劉打斷了他,“你得先學。不懂茶,你做不了茶飲。哪怕你就是想開個小店,你也得知道你自己在賣什麼。”
“我知道。我想學。”
“那行。明天開始,你跟我上山。”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王遠就跟著老劉上了山。
老劉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但穩當。山路窄,兩邊都是茶樹,葉子上還掛著露水,走過去褲腿就濕了半截。王遠跟在後麵,穿著一雙新買的解放鞋,鞋底硬,走了一會兒腳底板就疼了。
“這片是福鼎大白,”老劉指著一片茶園說,“樹齡十五年,做黑茶的好料子。那邊是櫧葉齊,樹齡更老,有二十多年了。做出來的茶,茶氣足,耐泡。”
王遠跟在後麵,一邊聽一邊記。他帶了一個小本子,走到哪兒記到哪兒。
“采茶有講究,”老劉摘下一芽兩葉,遞給他看,“你看這個,一芽兩葉,嫩度剛好。太嫩了,做出來茶味淡;太老了,做出來茶味粗。什麼時候采、怎麼采、采了之後怎麼處理,每一步都有說法。”
王遠接過那片茶葉,放在手心裡看。葉子不大,邊緣有細細的鋸齒,背麵有一層白白的絨毛。他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聞著是香的,”老劉說,“但這還不是茶。從鮮葉到成品,要經過殺青、揉撚、渥堆、複揉、乾燥,五道工序。每一道都不能馬虎。殺青過了,茶有焦味;揉撚不夠,茶湯寡淡;渥堆時間不對,茶有酸味……”
王遠認真地聽著,手裡的筆不停地寫。
老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走吧,帶你去看殺青。”
接下來的日子,王遠幾乎天天泡在茶園和茶廠裡。
早上五點起床,跟著老劉上山看茶。上午在茶廠看工人製茶,殺青、揉撚、渥堆,每一道工序他都盯著看,問東問西,有時候問得工人都不耐煩了。
“王遠,你問這麼多乾啥?你又不是要自己製茶。”
“我想知道。”
“知道有啥用?你又不用動手。”
“不弄明白,我不知道我賣的是什麼。”
工人搖了搖頭,覺得這個人有點軸。
但王遠不這麼想。他在五金廠打了三年螺絲,每天重複同一個動作一千二百次,他太清楚了——一件事你要是不知道它為什麼這麼做,你就永遠做不好。
茶葉也是一樣。他要是不弄明白殺青的溫度、揉撚的力度、渥堆的時間,他就不知道手裡的這杯茶飲,到底值不值那個價。
中午他就在老劉家吃飯。周嬸做飯,手藝比他媽好,紅燒肉做得又爛又入味。王遠每次都能吃兩大碗飯,吃完繼續往茶廠跑。
下午他回醫院陪他爸。他爸手術後恢複得不錯,已經能下地走動了。王遠坐在病床邊,一邊跟他爸聊天,一邊翻看手機上的資料。
“你在看啥?”他爸問。
“茶飲行業的報告。”
“看得懂?”
“有些看不懂。慢慢看。”
他爸冇說話,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懷疑,也不是擔心,是一種……王遠說不清楚。可能是“我兒子長大了”的那種感覺。
“遠兒,”他爸忽然說,“你那個茶飲的事,你打算怎麼搞?”
王遠放下手機,想了想。
“我想先開一家小店。”
“小店?”
“對。不搞大的,先試。在縣城找個店麵,不用大,二三十平米就夠了。裝修簡單一點,裝置買二手的。先做一個產品——黑茶拿鐵。看看市場反應。”
“要是冇人買呢?”
“那就改。”
“改什麼?”
“改配方,改定價,改位置。哪裡不對改哪裡。一直改到有人買為止。”
他爸沉默了一會兒。
“你心裡有數就行。”他說。
那天晚上,王遠從醫院出來,冇有直接回家。他騎著摩托車,在縣城的街上轉了一圈。
安化縣城不大,從東到西開車不用二十分鐘。主乾道叫解放路,兩邊開著各種各樣的店——服裝店、手機店、金店、藥房、超市。奶茶店也有,他數了數,解放路上就有四家。
他一家一家地看過去。
第一家是蜜雪冰城,店麵不大,門口貼著“3元起”的海報,裡麵坐著幾個穿校服的中學生。
第二家是一家本地品牌,叫什麼“茶顏茶語”,裝修有點土,門口冇人。
第三家是書亦燒仙草,生意一般,店員靠在櫃檯上玩手機。
第四家也是一家本地品牌,門頭燈箱壞了一半,看起來快倒閉了。
王遠把摩托車停在路邊,站在第四家店對麵,看了很久。
這家店的位置不錯,在十字路口邊上,人流量大。但裝修太舊了,門頭設計也醜,一看就是好幾年前的東西。裡麵的燈光是慘白的,照得整個店冷冰冰的,一點都不像賣奶茶的地方。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十字路口,四下一看——左邊是一家大型超市,右邊是一個商業廣場,對麵是一所中學。
這個位置,如果好好做一家店,應該能行。
他站在路邊,掏出那個小本子,在上麵寫了幾行字:
“位置:解放路與建設路交叉口,十字路口東南角,對麵是安化一中。”
“人流:早晚高峰多,中午學生多,週末商場人多。”
“現有競品:4家。蜜雪冰城(低價),書亦燒仙草(中等),本地品牌2家(差)。”
“機會:做一家有品質的、用本地黑茶的、有特色的店。差異化。”
他合上本子,騎上摩托車,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媽打來電話。
“遠遠,你爸明天出院,你來接不?”
“來。幾點?”
“上午十點。醫生說辦完手續就能走。”
“行。我來接。”
“遠遠,”他媽猶豫了一下,“你那個茶飲的事,你周嬸跟我說了。她說你跟老劉在學做茶?”
“嗯。”
“學得咋樣?”
“還行。能分清福鼎大白和櫧葉齊了。”
他媽在電話那頭笑了:“那有啥用?分清那個就能做奶茶了?”
“媽,慢慢來。”
“行。你慢慢來。媽支援你。”
王遠愣了一下。
“媽,你說啥?”
“我說我支援你。你爸也支援你。他嘴上不說,心裡是支援的。昨天晚上他還跟我說,說遠兒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讓他去闖。”
王遠冇說話,握著車把的手緊了一下。
“媽,”他說,“謝謝。”
“謝啥?我是你媽。”
掛了電話,王遠把摩托車停在路邊,仰頭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安化,天很藍,雲很白,遠處的山一層疊著一層,綠得發亮。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茶香、有泥土味、有炊煙的氣息。
這是他的家鄉。他要在這裡,做一件自己的事。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簡訊。那串數字還在:28,800,000.00。
他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裡,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突突突”地往家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