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起步------------------------------------------，王遠就出門找店麵了。，他騎著他爸那輛破摩托車，在縣城裡轉。出門前他媽往他兜裡塞了兩個煮雞蛋，說“彆餓著”。雞蛋還熱著，貼著大腿，燙得他走幾步就要挪一下。，主乾道就那麼幾條。他在解放路上來迴轉了三趟，把每一家空著的門麵都記在本子上。位置、麵積、大概的租金、周邊有什麼店、人流量怎麼樣，一項一項地寫。，看中了三個地方。，解放路中段，緊挨著縣城的商業廣場。位置最好，人流量最大，對麵就是安化一中。但麵積太大，上下兩層加起來八十多平，光裝修就得花不少錢。房東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門口的藤椅上嗑瓜子，聽說他要開奶茶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了？”“二十八。”“做過生意嗎？”“冇有。”“那你想好了？這地段租金可不便宜。”“多少錢？”“一個月四千五，押一付三。”，在腦子裡算了一筆賬。四千五一個月，一年就是五萬四。裝修、裝置、原料、人工，七七八八加起來，冇個二三十萬下不來。“我再想想。”他說。“哢”地磕了一顆瓜子，冇再理他。，建設路，離解放路不遠，但偏了一個路口。麵積小，隻有二十來平，原來是個賣手機殼的，捲簾門上的字還冇擦乾淨。位置一般，但勝在小，租金便宜，一個月一千八。
第三家，也在建設路上，離第二家大概兩百米。是個拐角的位置，兩麵臨街，麵積三十來平，原來是個早餐店。門口還有一塊冇擦乾淨的招牌，上麵寫著“安化米粉”四個字，粉字掉了一半，隻剩下“米”。房東是個瘦高的老頭，戴著一頂草帽，正在店裡打掃衛生。
“老闆，這店以前是做早餐的？”王遠站在門口問。
“對。做了三年，不做了。”老頭頭也冇抬。
“為啥不做了？”
“掙不到錢唄。一天賣不了幾碗粉，房租都掙不回來。”
“多少錢一個月？”
“兩千二。”
王遠走進去，轉了一圈。店麵不大，但格局不錯，拐角的位置有兩個方向的采光，白天不用開燈也亮堂。地麵是水泥的，牆上貼的瓷磚已經發黃了，有幾塊還掉了。天花板上的燈管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一根管子兩頭都黑了，不知道多久冇換過。
“能做餐飲不？”他問。
“能。以前就是做餐飲的，上下水都有。”
王遠站在門口，看了看四周。左邊是一家理髮店，右邊是一家賣農資的店，對麵是一排老居民樓。這個位置不如解放路熱鬨，但勝在安靜，旁邊冇有奶茶店——最近的奶茶店在解放路上，走路要七八分鐘。
“老闆，便宜點行不？”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租不租？”
“租。但兩千二有點貴。這位置，人流量一般，以前做早餐的都乾不下去了。”
“那是他不會做。一碗粉賣八塊錢，能掙幾個錢？”
“我做茶飲。”
“茶飲？”老頭皺了皺眉，“奶茶那種？”
“差不多。”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見過——他爸、周嬸、老劉，都是這個眼神。不是不信，是覺得他一個外行，跑來做奶茶，能行嗎？
“一千八。”王遠說。
“兩千。”
“一千八。我租一年。”
老頭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一千八就一千八。押一付三。”
當天下午，王遠就去銀行取了一萬零八百塊，把合同簽了。合同是手寫的，老頭用圓珠筆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該有的都有——地址、麵積、租金、租期。
王遠把合同疊好，裝進兜裡。走出店門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掉了“粉”字的招牌。
“安化米”。
他笑了一下。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他的起點了。
晚上回到家，王遠在飯桌上宣佈了租店麵的訊息。
“租了？”他媽端著飯碗，筷子停在半空，“這麼快？”
“嗯。在建設路上，一個月一千八。”
“建設路？”他爸放下筷子，“那地方偏了點吧？”
“是偏了點。但租金便宜，先從小做起。”
他爸冇說話，端起碗繼續吃飯。吃了幾口，又說：“裝修呢？你懂裝修嗎？”
“不懂。我找個裝修隊來乾。”
“找裝修隊？”他爸皺了皺眉，“那不得花不少錢？”
“該花的花。”
“你——”
“老王。”他媽瞪了他爸一眼，“讓他自己搞。”
他爸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低頭扒飯。王遠知道他爸想說什麼——怕他被人騙，怕他亂花錢，怕他把錢燒完了什麼都冇剩下。
“爸，”他說，“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爸“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王遠就去找裝修隊了。
縣城裡搞裝修的不少，但大多是個體戶，一個人一把錘子就算一個隊。王遠在街上轉了一圈，最後在解放路儘頭找到一家裝修公司，門麵不大，玻璃門上貼著“室內裝修、店麵設計”幾個字。
他推門進去。裡麵坐著兩個人，一個年輕小夥子，大概二十四五歲，穿著一件花襯衫，頭髮染成了棕色；另一個是箇中年男人，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在電腦前畫圖。
“你好，我想裝修個店麵。”王遠說。
年輕小夥子站起來，笑嗬嗬地迎上來：“老闆，多大的店麵？”
“三十來平。”
“做什麼的？”
“茶飲店。”
“奶茶店啊？”小夥子來了精神，“我們做過好多奶茶店，連鎖的都做過。老闆你坐，我給你介紹一下——”
“等一下，”王遠打斷他，“我能先看看你們做過的案例嗎？”
“有有有。”小夥子掏出手機，翻出一堆照片。照片裡的店麵裝修得花花綠綠的，有的是粉色的，有的是藍色的，有的是ins風的，看起來都差不多。
王遠看了幾張，皺了皺眉。“有冇有那種……簡單一點的？”
“簡單？”小夥子愣了一下，“老闆你要多簡單？”
“就是……不要那麼花哨。乾淨、亮堂就行。”
小夥子想了想，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站起來，走到王遠麵前。
“你用什麼裝置？”他問。
“什麼裝置？”
“奶茶店用的裝置。封口機、製冰機、開水機、果糖機、冷藏櫃。這些裝置有尺寸的，裝修的時候得留位置。”
王遠愣了一下。他還冇想過這個問題。
“……我還冇買裝置。”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從桌上拿了一張名片遞過來：“你先把裝置定了，把尺寸給我，我再給你出方案。”
王遠接過名片。上麵寫著：安化鼎盛裝飾設計，劉誌遠，室內設計師。
“劉哥，”王遠說，“我不太懂這個，你能給我講講嗎？”
劉誌遠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之前做過餐飲嗎？”
“冇有。”
“一點經驗都冇有？”
“冇有。”
劉誌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先給你講個大概。”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劉誌遠給他講了一堆東西——奶茶店的功能分割槽、動線設計、裝置擺放、水電改造、排風係統。有些王遠聽懂了，有些冇聽懂，但他都記在了本子上。
“還有，”劉誌遠最後說，“你的店招要做燈箱。這個很重要，晚上能不能吸引人，就看燈箱。”
“燈箱大概多少錢？”
“看大小。三十來平的店麵，門頭燈箱大概兩三千。”
王遠在本子上記下來。
“劉哥，你能幫我出個方案嗎？我先回去把裝置搞清楚，回頭來找你。”
“行。”
走出裝修公司的時候，王遠看了一眼手裡的本子。密密麻麻又寫了一頁多。他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
裝修、裝置、原料、人工、許可證……每一件事都是新的，每一件事都要從頭學。他突然覺得，兩千多萬好像也不是很多。
下午，他騎摩托車去了縣城最大的廚具市場。
說是市場，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全是賣廚房裝置的店。王遠一家一家地逛，問價格、問引數、問保修。奶茶店用的裝置他不認識，就拿出手機搜圖片，一家一家地對。
封口機：用來給奶茶杯封膜的。便宜的五六百，好的兩三千。
製冰機：奶茶店離不開冰。小的一天產冰50公斤，一千多塊；大的100公斤，兩三千。
開水機：用來泡茶。幾百到兩千不等。
果糖機：用來定量出糖漿。這個他以前冇見過，問了半天才搞明白是乾什麼用的。價格從八百到三千都有。
冷藏櫃：用來放鮮奶和水果。雙門的要四五千。
王遠站在一家店門口，把價格一項一項地加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光裝置就要一萬多。
“老闆，你這兒有整套的奶茶裝置嗎？”他問店裡的人。
“有。我們這有套餐，新手開店用的，全套下來一萬二。”
“能便宜點不？”
“最低一萬。不能再少了。”
王遠猶豫了一下。“我先看看彆的。”
出了廚具市場，他又去了趟縣城最大的批發市場，打聽原料的價格。茶葉、奶粉、糖漿、珍珠、椰果、杯子、吸管、打包袋……一樣一樣地問，一樣一樣地記。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媽在廚房裡炒菜，他爸坐在堂屋裡喝茶。
“回來了？”他爸問。
“嗯。”
“店麵的事搞得咋樣了？”
“租下來了。正在搞裝修和裝置的事。”
他爸點了點頭，冇再問。
王遠在他爸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搪瓷杯裡的茶水還是那麼濃，還是那麼苦。但他喝了一口，竟然覺得冇那麼苦了。
“爸，”他說，“我想註冊個公司。”
他爸端著茶杯，看著他。
“做茶飲，得有個品牌名。我想了好幾個，你看看哪個好。”
他從兜裡掏出本子，翻到一頁，上麵寫著一排名字：
安化茶坊、梅山茗飲、資江茶飲、雪峰山、遠方的茶、六塊錢……
他爸看了一眼，指著其中一個說：“這個。”
王遠低頭一看——“遠方的茶”。
“為啥？”
“你自己名字裡有個遠字，好記。而且你從遠方回來的，遠方來的茶，有點意思。”
王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這個。遠方的茶。”
那天晚上，王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事情——裝修怎麼搞、裝置去哪買、原料找誰進、配方怎麼調、員工去哪招、許可證怎麼辦……
他坐起來，把本子拿過來，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天到現在，他已經記了大半本了。字跡潦草，內容雜亂，但每一頁都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寫著一句話：
“從東莞到安化，一千二百公裡。我走了三年。”
他看了看，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邊。
然後他關了燈，閉上眼睛。
窗外有蛙鳴，一聲接一聲的，吵得很。但他聽著覺得聽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