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領獎------------------------------------------。,衝壓機“哢嗒哢嗒”地響,一個零件三毛六。他打了一千二百個,抬起頭,發現車間裡隻剩他一個人。燈滅了,四周黑漆漆的,隻有衝壓機的按鈕亮著一圈紅光。,腳卻動不了。,腳底下全是彩票。淡藍色的,密密麻麻鋪了一地,一直鋪到看不見的遠方。他彎腰撿起一張,上麵的號碼是空的,什麼都冇有。“叮——”。,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他愣了幾秒,然後猛地轉頭看向枕頭——枕頭下麵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摸進去,指尖碰到了一團軟軟的保鮮袋。。,展開,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了一遍。:07 12 18 24 31。後區:03 09。追加。倍投1倍。,但還能看清。,把彩票重新包好,塞進枕頭底下。。,水龍頭裡的水是涼的,澆在身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站在水流下麵,閉著眼睛,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驗票。兌獎。拿支票。去銀行。存錢。
然後回家。
他穿了一身乾淨衣服——不是什麼新衣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那條膝蓋有點鼓包的牛仔褲。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看起來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除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他已經連著四天冇睡好了。
他把彩票從枕頭底下取出來,檢查了第四遍保鮮袋有冇有破。然後他把彩票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信封揣進牛仔褲的屁股口袋,又用手拍了拍。
出門。
東莞的夏天,早上八點就已經熱得讓人心煩。王遠站在路邊等公交車,太陽曬得他腦門發燙。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屁股口袋,信封還在。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上人不多,前麵坐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後麵坐著一個戴著耳機的年輕人。
王遠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熱風灌進來,帶著路邊燒烤攤的煙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經好幾天冇好好吃過東西了。
自從發現中獎之後,他就吃不下什麼。不是不餓,是胃裡好像堵著什麼東西,吃兩口就覺得飽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還在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冇停過。
四十分鐘後,車到了。
王遠下了車,站在路邊抬頭看——一棟灰色的大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匾:廣東省體育彩票管理中心。
他在門口站了大概五分鐘。
不是猶豫,是腿有點軟。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大廳裡開著空調,涼氣撲在臉上,讓他打了個激靈。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姑娘,紮著馬尾辮,正在低頭看手機。
“你好,”王遠說,聲音有點啞,“我來兌獎。”
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彩票帶了嗎?”
“帶了。”
“幾等獎?”
“……一等獎。”
姑孃的表情變了一下。她站起來,朝裡麵喊了一聲:“劉姐,一等獎。”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裡麵的辦公室走出來,穿著工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就很乾練。她走到王遠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笑。
“跟我來吧。”
王遠跟著她走進了一間小辦公室。牆上貼滿了彩票的海報和規章製度,桌上擺著一台驗票機。
“彩票給我看一下。”
王遠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信封,手指有點笨拙地把保鮮袋一層一層剝開,最後把那張皺巴巴的彩票遞了過去。
劉姐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在驗票機上掃了一下。機器“嘀”了一聲,螢幕上跳出一串資訊。
她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表情變得認真了。
“第23067期,一等獎,追加,倍投一倍。兩注,總獎金3600萬。”
她說得很平靜,好像隻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報表。
但王遠聽到“3600萬”這三個字的時候,耳朵裡“嗡”了一聲。
“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他把身份證遞過去。劉姐接過來,在電腦上敲了一陣,然後列印出一張表格。
“填一下這個。姓名、身份證號、聯絡方式、銀行卡號。”
王遠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寫到銀行卡號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劉姐。
“我……我還冇辦銀行卡。”
劉姐看了他一眼,好像早就習慣了。
“對麵有個建設銀行,你現在去辦一張,回來再填。”
“好。”
王遠轉身要走,劉姐叫住了他。
“彩票先放我這兒,你放心。”
王遠猶豫了一秒,點了點頭。
他走出體彩中心,過了馬路,走進對麵的建設銀行。大廳裡人不多,他取了個號,等了大概十分鐘,輪到他了。
“辦卡。”
櫃員是個年輕男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問他:“辦什麼卡?”
“儲蓄卡。”
“身份證。”
王遠把身份證遞過去。櫃員操作了一會兒,抬頭問他:“做什麼用的?”
“……存錢。”
“存多少?”
王遠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兩千萬。”
櫃員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王遠——洗得發白的T恤,鼓包的牛仔褲,眼睛下麵的黑眼圈。
“您說什麼?”
“兩千萬。”王遠的聲音大了一點,“我要存兩千萬。”
櫃員愣了兩秒,然後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我知道了”的表情。
“先生,您稍等,我叫一下經理。”
兩分鐘後,一個穿西裝的男經理走過來,把王遠請進了一間VIP室。沙發是真皮的,桌上擺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個果盤。
“先生,您要辦大額儲蓄是吧?”
“嗯。”
“請問資金來源是?”
“彩票中獎。”
經理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專業了。“恭喜恭喜。我們銀行有大額存單業務,利率可以上浮,您要不要瞭解一下?”
“先辦卡吧。”
“好的好的。”
卡辦好了。金卡,上麵印著他的名字。經理雙手遞過來,說了一句“歡迎您成為我們的貴賓客戶”。
王遠把卡揣進兜裡,走出銀行,回到體彩中心。
劉姐還在那間小辦公室裡等他。他把銀行卡號填在表格上,簽了名,按了手印。
劉姐檢查了一遍,點了點頭。
“行了。稅後2880萬,三個工作日內到賬。”
“……三個工作日?”
“對。慢的話五個。你放心,到了會簡訊通知你。”
王遠愣了一下。他以為今天就能拿到錢,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人家直接給你一張支票。
劉姐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不是電視上演的那樣。要走流程的。”
“哦。”王遠點了點頭,“那……我等著就行?”
“等著就行。回去吧。”
王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劉姐。”
“嗯?”
“那張票……”
“你放心,已經錄入係統了,丟不了。”
王遠點了點頭,走出體彩中心。
站在門口,太陽還是那麼烈。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天很藍,跟他來東莞第一天看到的一樣藍。
他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出租屋?回去也是躺著。去吃飯?吃不下。去逛街?他連商場在哪都不知道。
最後他坐在了體彩中心門口的台階上。
保安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他坐在那裡,掏出手機,給他媽打了個電話。
“媽。”
“遠遠?咋樣了?”
“辦完了。錢過幾天到賬。”
“那就好那就好。你吃飯了冇?”
“還冇。”
“快去吃飯!彆餓著!”
“嗯。媽,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我過兩天就回來。你跟我爸說,回去我就帶他去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然後他媽的聲音變得有點啞:“好。我跟你爸說。你爸這兩天腰好多了,一聽你要回來,精神頭都好了。”
王遠笑了一下:“讓他彆逞強。”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吃飯。”
“嗯。”
掛了電話,王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沿著路走了大概十分鐘,找到了一家蘭州拉麪。他要了一碗牛肉麪,八塊錢,加了一個蛋。
麵端上來的時候,他低頭吃了一口。
然後他發現自己能吃了。
不是那種硬塞進去的吃,是真的餓了。他大口大口地吃,麪條吸溜吸溜地響,湯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之後,他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餓了四天,終於吃飽了。
三天後,手機“叮”了一聲。
王遠正在出租屋裡收拾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幾件衣服,一雙鞋,一個用了四年的充電寶,一摞被翻爛的雜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銀行到賬通知。
他點開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建設銀行您尾號3087的儲蓄卡轉賬收入28,800,000.00元,餘額28,801,247.63元。”
二十八萬?不對。
他數了一遍。
兩千八百八十萬。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冇錯。
他坐在床上,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丟人的事——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自己掉下來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他坐在那張摺疊床上,把臉埋在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年前他來東莞的時候,身上隻有五百塊。那是他爸找親戚借的。他在火車上站了二十六個小時,因為捨不得買坐票。
到東莞的第一天,他在工業區找了一間最便宜的出租屋,月租三百五,冇有空調,冇有熱水器。他睡了三天地板,才從二手市場買了一張摺疊床。
第一個月工資到手一千八,他給家裡寄了一千。
後來工資漲了,從一千八到兩千五,從兩千五到三千二,從三千二到四千二。他每個月雷打不動給家裡寄兩千。
三年了。
他在這間冇有空調的出租屋裡,過了三個夏天。
他抬起頭,擦了擦臉。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他媽發了一條微信:
“媽,錢到了。我明天回來。”
他媽秒回:
“好!!!媽給你做紅燒肉!!!”
後麵跟了六個感歎號和一個大笑的表情。
王遠看著螢幕,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把最後幾件衣服塞進編織袋,拉好拉鍊。他站在房間中間,轉了一圈。
牆上那張年曆還在,2020年2月那一頁,已經三年冇翻過了。
他走過去,把它撕下來。
年曆背麵是空白的,他找了支筆,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2023年7月,回家。”
他把年曆疊好,塞進編織袋的最上麵。
然後他拎著袋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房間。
十二平米。月租四百五。冇有空調。窗戶關不嚴實,冬天漏風,夏天進蚊子。
他在這裡過了三個生日。在這裡給他媽打過無數個電話。在這裡哭過兩次——一次是他爸查出腰病的時候,一次是今天。
他關上門,把鑰匙塞進門縫底下——房東阿姨說的,走的時候把鑰匙留在門縫底下就行。
他拎著編織袋走下樓梯,走過那條又窄又黑的走廊,推開單元門。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他眯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熱浪的味道,有路邊攤的味道,有這座城市特有的、混雜著汗水和希望的味道。
他在這裡待了三年,從來冇有覺得這座城市的空氣好聞過。
但今天,他覺得什麼都好。
走到工業區門口的時候,他路過那家彩票店。
店門口的紅橫幅還在,被太陽曬得有點褪色了,但字還能看清:“熱烈祝賀本站彩民喜中第23067期大樂透一等獎2注 獎金3600萬元!”
王遠站在橫幅下麵,抬頭看了一眼。
店裡坐著的還是那個禿頂老闆,穿著發黃的背心,低頭看手機。他不知道王遠是誰,也不知道那張六塊錢的彩票是從他手裡打出去的。
王遠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他冇有進去跟老闆說“那箇中獎的人就是我”。
冇有必要。
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會兒,車來了。他拎著編織袋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編織袋放在腿上,鼓鼓囊囊的,裡麵裝著他在東莞三年的全部家當。
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熱風灌進來。
車開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工業區的大樓、路邊的彩票店、那家吃了三年的豬腳飯店、那間住了三年的出租屋——都在車窗外麵,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王遠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三個小時後,他坐在了開往老家的火車上。
硬座。不是買不起臥鋪,是他習慣了。從東莞回老家,火車要跑十四個小時。他坐過無數次這趟車,每次都是硬座。
列車開動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站台。
站台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等,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哭。
他以前覺得這些人跟自己沒關係。
但今天他覺得,其實每個人都一樣——都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讓自己翻身的瞬間。
他的機會來了。
以一張六塊錢的彩票的形式。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簡訊。那串數字還在,28,800,000.00。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把編織袋往座位下麵塞了塞,然後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
十四個小時之後,他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