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塊錢------------------------------------------，就是花六塊錢買了一張彩票。，熱得像一口蒸籠。，陽光還毒得很，從五金廠車間的鐵皮屋頂上砸下來，整個車間像一個巨大的烤箱。王遠站在衝壓機前麵，工服後背濕了一大片，鹽漬畫出一圈一圈的白印。額頭上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落在手裡那顆螺絲釘上，被衝壓機“哢”的一聲壓進了鐵片裡。。他一天要打一千二百個。“老王，下班了！”，摘下防護眼鏡，露出臉上那道被汗水醃紅的印子。，把手裡的零件扔進筐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二十七。今天加了半小時班。，跟著人流往廠門口走。工業區的路上擠滿了人，都穿著差不多的工服，表情都差不多——累，木，什麼也不想。“走，喝兩杯去？”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去了，省錢。”“省那點錢能乾啥？娶媳婦都不夠。”，冇接話。。他在這個廠裡乾了三年，一個月到手四千多，房租四百五，吃飯六百，寄回家兩千，剩下的自己留著應急。三年下來，銀行卡裡存了兩萬七。。在東莞買不了一平方米的房子。。路過一家沙縣小吃，路過一家美宜佳，路過一家手機貼膜的攤子。然後他站住了。
是一家彩票店。
店麵不大，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早餐鋪子中間，捲簾門拉上去一半，裡麵的燈管發出慘白的光。門口貼著一張海報，被太陽曬得有點褪色：
“超級大樂透 3元最高可中1800萬”
王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三年來他買過不到十次彩票，最多中過十五塊。他不信這個。但他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兜裡剛好有張十塊的，也可能隻是因為——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彆的辦法，能讓自己的人生翻個身。
他掀開門簾走進去。
店裡很小，靠牆擺著一台打票的機器，對麵牆上貼滿了往期的開獎號碼，紅紅綠綠的，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機器後麵看手機，禿頂，穿一件發黃的背心。
“老闆，大樂透。”
“機選自選？”
“機選。”
“要追加不？”老闆頭也冇抬，“追加的話，中了多得80%。”
王遠猶豫了一下。“追加。”
“三塊。”
他從兜裡掏出那張被汗浸軟的十塊錢，遞過去。老闆接了，正要打票，王遠忽然又說了一句：“再加一倍。”
老闆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追加再倍投，六塊。確定哈？”
“嗯。”
鍵盤響了幾聲，機器吐出一張小紙條。老闆撕下來遞給他。
王遠接過來看了一眼。淡藍色的紙，上麵印著幾行字：
超級大樂透 第23067期
前區：07 12 18 24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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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加 倍投1倍
金額：6元
他把票折了一下，塞進工服胸口的口袋裡，用手拍了拍，確認不會掉。
“走了。”
“慢走。”
走出店門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褪色的海報。太陽快落下去了，餘暉把海報上的“1800萬”幾個字染成了橘紅色。
他笑了一下，對自己說：“想什麼呢。”
然後他走進了暮色裡。
他完全不知道，這張六塊錢的彩票，會在幾天後，把他的整個人生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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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發工資了。
手機“叮”的一聲，到賬通知：4217.00元。
王遠看了一眼，冇什麼表情。他把花唄還了，把房租轉給房東，又給家裡轉了兩千。剩下的，是這個月的生活費。
他給媽打了個電話。
“媽，錢收到了嗎？”
“收到了收到了。”電話那頭傳來他媽的聲音，“遠遠，你吃飯了冇？”
“吃了。”
“吃的啥？”
“……麪條。”
“光吃麪條哪行？你上班那麼累，得吃點肉。”
“嗯，我知道了。”
“你爸這兩天腰又疼了，我讓他去醫院看看，他不去。你說這人……”
王遠皺了皺眉。“嚴重嗎？”
“老毛病了，就是不肯看醫生。我說你兒子在外頭掙錢，你倒是去治啊，他不聽。”
“你跟他說，等我回去了帶他去。”
“你啥時候回來？”
“過陣子吧。媽，你讓他彆硬扛。”
“行，我跟他講。”
又聊了幾句，王遠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床上，躺了下去。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去年就在那裡，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二十八了。冇房，冇車，冇存款，冇物件。在五金廠打螺絲，一個月四千多。爸媽在老家，爸腰不好，捨不得看病。
這就是他的人生。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他剛來東莞時買的年曆，還停在2020年2月那一頁。三年了，他從來冇換過。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
那張彩票還在工服口袋裡。他忘了。
又過了四天。
星期天，王遠難得休息。
他睡到快中午才醒，躺在床上刷了一會兒手機，然後起來洗了把臉，出門去吃飯。
工業區週末人少了很多，路邊的小店大多還開著。他走進常去的那家豬腳飯店，要了一份十五塊的豬腳飯，多加了一份酸菜。
吃完飯，他沿著原路往回走。
走到彩票店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想買彩票。是因為店門口多了一樣東西——一條紅色的橫幅，拉在門頭上，很新，風一吹就鼓起來，獵獵作響。
上麵寫著幾行白字：
“熱烈祝賀本站彩民喜中第23067期大樂透一等獎2注 獎金3600萬元！”
王遠站在橫幅下麵，仰著頭看了幾秒。
“謔。”他小聲說。
店門口圍了七八個人，都在議論。一個穿拖鞋的大叔嗓門最大：“聽說是附近廠裡的，追加了還倍投了，六塊錢中了3600萬！”
旁邊一個燙捲髮的大姐接話：“稅後也有兩千多萬吧？我的天，這運氣，祖墳冒青煙了。”
“人家這下輩子都不用乾活了。”
“你知道是誰不？”
“不知道，說是還冇去領呢。”
王遠站在人群外麵聽了兩分鐘，心裡升起一股酸溜溜的羨慕。
3600萬。他打一輩子螺絲，也掙不到這個數的零頭。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忽然站住了。
第23067期。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皺著眉頭想了幾秒。他不太確定自己買的那張彩票是哪一期的——他甚至不確定那張票還在不在。但他隱約記得，自己買彩票那天，好像就是……哪天來著？
他開始往回走。
起初是走，後來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響，工業區的水泥地被太陽曬得發燙，腳底板都是熱的。
跑到出租屋樓下，他三步並兩步跨上樓梯，掏鑰匙的時候手在發抖，捅了兩次才捅進鎖孔。
門推開了。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一股悶熱的氣味。他的工服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四天冇動過。
他把手伸進工服胸口的口袋。
指尖碰到了一張紙。
他把它掏出來。
淡藍色的票麵已經被汗水泡軟了，又晾乾了，邊角有點皺，但上麵的字還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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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開始抖。
他把彩票放在床上，拿起手機，開啟瀏覽器，搜“大樂透第23067期開獎號碼”。
頁麵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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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樣。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後腦勺磕在床沿上，疼。但他冇感覺到。
他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手裡捏著那張六塊錢的彩票，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一片空白之後湧進來的，是鋪天蓋地的、他從來冇有體驗過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不是高興。
是害怕。
他第一個念頭是：這張票是不是假的？
第二個念頭是：會不會有人知道？
第三個念頭是：我要不要告訴我爸媽？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廁所，擰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佈滿血絲，嘴脣乾裂。
看起來不像一箇中了三千六百萬的人。
他回到床邊，拿起那張彩票，又看了一遍。
號碼冇錯。期號冇錯。追加。倍投。
六塊錢，變成了三千六百萬。稅後兩千八百八十萬。
他把彩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媽。
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遠遠？”他媽的聲音帶著疑惑，“咋這時候打電話？”
“媽。”
“咋了？聲音咋這樣？是不是生病了？”
“冇。媽，你跟我爸說一聲，讓他也聽著。”
“……你等一下。老王！老王！你兒子打電話，讓你過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他爸的聲音，有點喘：“啥事啊？”
“爸，你坐好。”
“乾啥？神神秘秘的。”
王遠深吸了一口氣。
“爸媽，我跟你們說個事。你們彆激動。”
“你說。”
“我中獎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中啥獎？”他媽問。
“彩票。大樂透。”
“中了多少？”
王遠張了張嘴，那三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遠遠？”他媽的聲音開始急了，“你到底中了多少？”
“……一等獎。”
電話那頭冇有聲音。
王遠以為訊號斷了，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通話還在繼續。
“媽？”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尖叫。
不是害怕的那種，是那種……他形容不出來。他從來冇聽他媽發出過這種聲音。
“老王！老王你聽到了嗎！一等獎！你兒子中了一等獎！”
“啥一等獎？你說清楚！”
“彩票！大樂透！一等獎！”
然後是兩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
王遠握著手機，聽著那頭的聲音，鼻子突然酸了。
“爸媽，”他說，“你們彆哭了。”
“誰哭了！”他媽的聲音又尖又亮，“我冇哭！我就是……我就是高興！遠遠，多少錢？一等獎多少錢？”
“三千六百萬。”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爸的聲音響起來，很低，很沉，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遠兒，你冇騙我們？”
“爸，我冇騙你們。”
“真的？”
“真的。”
他爸冇再說話。
但他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捂住的哽咽。
王遠從來冇聽過他爸哭。
他爸是那種人——腰疼得直不起來也不吭一聲，下崗那年在家坐了三個月也冇掉過一滴淚。送王遠去東莞那天，在火車站，他媽哭得稀裡嘩啦，他爸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乾”。
但現在，他爸哭了。
王遠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他也哭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媽的聲又響起來，帶著哭腔，但已經穩了很多：“遠遠，那你啥時候回來？”
“過幾天。我先去把獎領了。”
“領獎？去哪領？安不安全？會不會有人搶？”
“媽，你放心。我去體彩中心領，正規的。”
“那你一個人去？要不要叫你爸過去陪你？”
“不用。我一個人就行。”
“那你小心點。票放好了冇？”
“放好了。”
“多放幾個袋子，彆弄丟了。”
“放了。三層。”
“那行……那你先去吃飯，彆餓著。”
“嗯。”
掛了電話之後，王遠在床邊坐了很久。
他把彩票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最後他找到一個保鮮袋，把彩票放進去，封好口。又找了個袋子套在外麵，又封好。再套一個。
三層。
他把包好的彩票塞進枕頭底下，用手按了按。
然後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裂縫還在那裡，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但他覺得，這條河可能要重新有水了。
那天晚上他冇睡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想這三年在車間裡打的每一顆螺絲釘。想每個月還完花唄後銀行卡裡的餘額。想他媽在電話裡的尖叫，想他爸那聲被捂住的哽咽。
想他爸的腰。
回去第一件事，帶他去醫院。
他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窗外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的編織袋上。
王遠坐起來，看了一眼枕頭——他昨晚把頭枕在裝彩票的那個枕頭上了，一整夜冇挪開。
他苦笑了一下，把枕頭翻開，摸了摸裡麵的保鮮袋。還在。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早上六點十二分。
他冇有馬上去領獎。
他請了三天假。車間主任在電話裡問“咋了”，他說“身體不舒服”。
這三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上網把所有關於彩票兌獎的帖子看了個遍。他知道要戴頭套，知道要低調，知道錢到賬之後第一件事是換手機號，知道不要告訴任何人——除了爸媽。
第二件：坐公交車去了一趟東莞市中心。他找到了那棟大樓——廣東省體育彩票管理中心。他在門口站了十分鐘，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第三件：給他媽又打了個電話。
“媽，我過幾天就回來。”
“好。媽給你做紅燒肉。”
“媽，你跟我爸說，回來我帶他去檢查腰。”
“行。我跟他說。”
“還有……”
“還有啥？”
王遠站在天橋上，看著下麵車水馬龍的東莞大道。
太陽很大，曬得他眯起了眼睛。
“冇了。等我回來。”
他掛了電話。
天橋下麵，車流像一條灰色的河，不知道流向哪裡。但王遠知道，他要流向的地方，叫老家。
他轉身走下天橋，回出租屋去了。
那張彩票還在枕頭底下。三層保鮮袋，一個枕頭。
他回去之後，又加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