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深處,養心殿偏殿。
墨塵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溫玉床上。床身雕刻著複雜的聚靈陣紋,源源不斷地抽取著龍脈靈氣,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葯香,殿內擺著十幾個香爐,爐中燃燒的都是千年以上的靈藥,藥力化作青煙,被他無意識地吸入體內。
身上的傷口已經全部癒合,斷裂的經脈也重新連線,丹田的裂痕在藥力溫養下緩緩彌合。但燃燒生命本源造成的虧空,不是那麼容易補回來的。他現在就像一株被抽幹了汁液的古樹,外表完好,內裡卻幾乎枯竭。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到林清瑤躺在旁邊的另一張玉床上。她的臉色比他還要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太虛劍體雖然在自行運轉,修復著她的傷勢,但速度很慢。
“她怎麼樣?”墨塵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一個穿著太醫袍服的老者走過來,躬身道:“回墨塵道友,林姑孃的傷勢比您更重。她燃燒的是劍體本源,那是太虛劍體的根基。現在本源虧空,劍體陷入沉寂,需要至少半年時間才能恢復。”
“半年……”墨塵心中一沉。
他們沒有半年時間。太虛聖地的追殺不會停止,魔宗的報復隨時會來,還有天道代行者、東海妖族、南疆巫教……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陛下和酒劍仙前輩呢?”
“陛下在正殿處理政務,酒劍仙前輩在隔壁殿內療傷。”太醫道,“三位都傷得不輕,尤其是酒劍仙前輩,他與雲夢仙子那一戰,動用了本源劍意,折損了至少十年壽元。”
墨塵沉默了。
為了救他們,酒劍仙付出了巨大代價。
“我要見陛下。”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道友不可!”太醫連忙阻攔,“您的身體還未恢復,現在不宜……”
“讓他來吧。”殿外傳來姬玄的聲音。
姬玄走進偏殿,身後跟著酒劍仙。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尤其是酒劍仙,原本紅潤的麵容此刻顯得有些憔悴,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小子,醒了?”酒劍仙走到床邊,看了看墨塵的狀態,點點頭,“還行,死不了。”
“前輩,您的傷……”
“無妨,老骨頭還撐得住。”酒劍仙擺擺手,“倒是你,燃燒生命本源,折損了至少三十年壽元。元嬰修士壽元不過五百,你現在還剩多少?”
墨塵感應了一下,苦笑道:“大概……四百年吧。”
“四百年,夠了。”酒劍仙道,“隻要突破到化神,壽元就能增加到一千。化神之後是煉虛,煉虛之後是合道……路還長著呢。”
話雖如此,但墨塵知道,突破化神談何容易。他現在重傷未愈,修為跌落到元嬰初期,想要恢復到巔峰都需要數月,更別說突破了。
姬玄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墨塵道友,有些事,朕必須告訴你。”
“陛下請說。”
“第一,太虛聖地已經聯合了四大世家、三大宗門,組成‘誅魔聯盟’,誓言要在一個月內取你性命。”姬玄緩緩道,“聯盟的賞金已經提高到兩件仙器,外加聖地藏經閣任選十部天階功法。”
“第二,魔宗宗主瘋魔老人雖然退走,但他放出話來,三個月內必取你首級。西漠魔宗已經開始調集人手,向中州邊境集結。”
“第三,東海妖族七公主敖璃傳來訊息,說她父親東海龍君已經蘇醒,正在尋找六劍的下落。龍君是煉虛中期的大妖,一旦他親自出手,整個中州無人能擋。”
“第四,天道代行者‘玄’在秘境中撲空後,已經鎖定天都。朕的暗衛發現,至少有三十個天道代行者潛伏在城中,他們在等一個機會。”
每說一條,墨塵的心就沉一分。
他現在重傷未愈,林清瑤昏迷不醒,酒劍仙也折損了壽元。而敵人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強。
這幾乎是個死局。
“陛下有什麼建議?”墨塵問。
姬玄沉默片刻,道:“朕可以送你們去一個地方——皇朝禁地‘九龍淵’。那裏是皇朝龍脈的發源地,有開國太祖佈下的禁製,除非煉虛巔峰親至,否則無人能破。你們可以在那裏養傷,等風頭過了再出來。”
“要躲多久?”
“至少三年。”
三年……
墨塵搖頭:“我等不了三年。”
“等不了也得等。”酒劍仙沉聲道,“小子,你現在這個狀態,出去就是送死。別說煉虛大能,就是來個化神後期,你都未必打得過。”
“但清瑤等不了。”墨塵看向旁邊昏迷的林清瑤,“她的劍體本源虧空,需要儘快補充。太虛劍體的本源之力,隻有劍塚纔有。”
劍塚。
酒劍仙和姬玄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你知道劍塚有多遠嗎?”酒劍仙道,“北原深處,百萬裡之遙。以你們現在的狀態,至少要半年才能走到。而且這一路上,要穿過四大險地,十二絕境,還要避開無數追殺。”
“我知道。”墨塵點頭,“但必須去。”
“為什麼?”
“因為……”墨塵頓了頓,“因為這是唯一能救她的辦法。也因為,這是六劍之主的使命。”
酒劍仙沉默了。
良久,他嘆了口氣:“既然你決定了,那我陪你去。”
“前輩……”墨塵一愣。
“別廢話。”酒劍仙擺擺手,“當年我收了你的意劍,卻沒教你什麼像樣的東西。這次,就當是補課吧。”
他看向姬玄:“陛下,麻煩你準備些療傷丹藥和趕路用的法寶。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姬玄點頭:“朕這就去安排。不過……酒劍仙前輩,您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回不來就回不來。”酒劍仙笑了,“我活了八百年,早就活夠了。能在死前做件有意義的事,也算對得起這把老骨頭。”
他的笑容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灑脫。
姬玄起身離開,去安排事宜。
偏殿內隻剩下三人。
酒劍仙坐在床邊,看著墨塵,忽然道:“小子,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被逐出太虛聖地嗎?”
墨塵搖頭。
“因為我不肯殺人。”酒劍仙緩緩道,“三百年前,聖地發現了一個天生‘殺戮劍體’的嬰兒。按聖地的規矩,這種劍體必須扼殺在搖籃裡,因為殺戮劍體成長起來,必定會掀起滔天殺孽。”
“但我不同意。”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那孩子才三個月大,什麼都不知道。就因為他天生劍體,就要被殺掉,這不公平。”
“後來呢?”
“後來,我偷偷把那孩子送走了。”酒劍仙道,“聖地知道後,勃然大怒。掌教親自出手,廢我修為,逐出宗門。我這一身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墨塵心中震動。
他沒想到,酒劍仙還有這樣的過去。
“那孩子……後來怎麼樣了?”他問。
“不知道。”酒劍仙搖頭,“我把他送到一個偏遠山村,交給一對無子的老夫婦撫養。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也許他平安長大,也許他早就死了……誰知道呢。”
他看向墨塵,眼神複雜:“小子,你和那孩子很像。都是天生帶著‘原罪’,都是被整個世界排斥。但你們又不一樣——那孩子沒得選,而你有。”
“我有什麼選擇?”
“選擇怎麼用你手中的劍。”酒劍仙一字一頓,“劍是兇器,但持劍的人,可以不是凶人。你的心決定你的劍,而不是劍決定你的心。這句話,我說過很多次,但你一直沒懂。”
墨塵沉默。
他確實沒懂。
這一路走來,他殺了很多人。有些該殺,有些不該殺。但他從未後悔,因為不殺,死的就是他。
“前輩,如果有一天,我必須用手中的劍,斬殺至親至愛,我該怎麼辦?”墨塵忽然問。
這個問題,明道劍靈問過他。現在,他想聽聽酒劍仙的答案。
酒劍仙看著他,良久,緩緩道:“那就斬。”
“斬?”
“對,斬。”酒劍仙的語氣斬釘截鐵,“但斬的不是至親至愛,而是那個‘必須’。這世間,從來沒有‘必須’的事。所謂必須,不過是懦夫給自己找的藉口。”
“真正的強者,不是順從命運,而是創造命運。如果命運要你殺至親至愛,那就斬破命運;如果天道要你滅世,那就斬了天道。”
“你的劍,不是為殺戮而生,是為‘斬破’而生。斬破一切束縛,斬破一切不公,斬破一切你不想麵對的現實。”
墨塵怔住了。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
是啊,為什麼一定要順從?為什麼一定要在別人設定的規則裡掙紮?
他的劍,是混沌法則碎片所化,是終結權柄的具現。這樣的劍,難道還不能斬破這該死的命運嗎?
“我明白了。”墨塵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多謝前輩指點。”
“明白就好。”酒劍仙笑了,“現在,好好休息。明天開始,你要走的路,會比之前艱難十倍。”
他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你體內的巫教詛咒,我已經幫你壓製住了。但想要根除,必須找到巫神本人。這趟北原之行,我們會經過南疆邊境,到時候你可以去巫神殿走一趟。”
“巫神殿……”
“對,那裏有你要的答案。”酒劍仙頓了頓,“也有……林丫頭要的答案。”
說完,他推門離開。
墨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中思緒萬千。
劍塚,巫神殿,北原,南疆……
這條路,註定漫長而艱難。
但無論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為了清瑤,也為了自己。
夜深了。
墨塵睡不著,他起身下床,走到林清瑤床邊。
她睡得很沉,眉頭微蹙,似乎在做什麼噩夢。墨塵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頭,然後握住她的手。
“清瑤,等我。”他輕聲說,“等我帶你去劍塚,等我治好你的傷,等我……給你一個安穩的未來。”
林清瑤似乎聽到了,睫毛微微顫動,但沒有醒來。
墨塵就這樣握著她的手,坐了一夜。
天亮時,姬玄來了。
他帶來了兩個儲物袋,一個給墨塵,一個給酒劍仙。
“這裏麵有三瓶‘九轉還魂丹’,十瓶‘龍血生肌散’,還有一百塊上品靈石,以及一些趕路用的法寶。”姬玄道,“另外,朕給你們準備了三張‘萬裡遁形符’,遇到危險時,可以瞬間傳送萬裡之外。”
“多謝陛下。”墨塵接過儲物袋,鄭重道謝。
“不必客氣。”姬玄看著他,眼神複雜,“墨塵道友,這一路兇險萬分,朕不能派人護送你們,否則會引來更多注意。你們……多保重。”
“陛下也保重。”
酒劍仙也來了,他已經收拾妥當,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揹著他的酒葫蘆和鐵劍。
“走吧。”他看了看天色,“趁現在天剛亮,人還不多。”
墨塵背起林清瑤,用布帶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墨塵知道,她背負的東西,比山還重。
三人走出偏殿,來到皇宮後門。
這裏有一條密道,直通城外三十裡的一處荒山。是姬玄特意為他們準備的逃生路線。
“就送到這裏吧。”酒劍仙對姬玄道,“陛下,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姬玄拱手。
墨塵也向姬玄行禮,然後轉身,跟著酒劍仙走進密道。
密道很長,走了半個時辰纔到盡頭。推開暗門,外麵是一片茂密的樹林。
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酒劍仙道,“你的傷還沒好,不宜長途跋涉。”
他們在林中找到一處山洞,簡單清理後,暫時安頓下來。
墨塵將林清瑤輕輕放下,讓她靠在山壁上。她的呼吸依舊微弱,但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酒劍仙取出乾糧和水,分給墨塵一些。
“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商量一下路線。”
兩人邊吃邊談。
“從這兒到北原,有兩條路。”酒劍仙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地圖,“第一條,走官道,經過十三座城池,最後進入北原。這條路相對安全,但繞遠,至少要走四個月。”
“第二條,走荒野,穿越‘死亡沼澤’、‘鬼哭嶺’、‘絕命崖’三大險地,直接插到北原邊境。這條路近,但危險,至少會遭遇十次以上的生死危機。”
“你選哪條?”
墨塵沒有猶豫:“第二條。”
“就知道你會這麼選。”酒劍仙笑了,“行,那就走第二條。不過出發前,我要教你一套劍法。”
“什麼劍法?”
“我自創的‘醉夢劍訣’。”酒劍仙道,“這套劍法沒有固定招式,講究的是隨心所欲,劍隨意動。最適合你現在的情況——傷勢未愈,靈力不足,但劍意不缺。”
他站起身,拔出鐵劍。
“看好了。”
劍起。
沒有華麗的劍光,沒有磅礴的劍氣。酒劍仙的劍很慢,慢得像在跳舞。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一種說不清的韻味,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
“醉夢劍訣第一式——夢裏看花。”
劍光如花瓣般散開,看似輕柔,卻封死了所有進攻路線。
“第二式——醉臥沙場。”
劍勢一轉,變得淩厲霸道,如千軍萬馬衝鋒陷陣。
“第三式——夢醒時分。”
劍光收斂,化作一道細線,直刺虛空。這一劍,快到了極致,也精準到了極致。
三式演完,酒劍仙收劍。
“看懂了嗎?”
墨塵沉思片刻,點頭:“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墨塵拔劍,按照酒劍仙的劍意,緩緩施展。
他的動作很生疏,但劍意卻與酒劍仙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第三式“夢醒時分”,他刺出的那一劍,竟然隱隱有破空之聲。
酒劍仙眼中閃過驚訝:“好小子,悟性不錯。看來,你能在三個月內掌握這套劍法。”
“三個月……”墨塵苦笑,“我們不是要趕路嗎?哪有時間練劍?”
“路上練。”酒劍仙道,“從這兒到死亡沼澤,至少要十天。這十天,你白天趕路,晚上練劍。到了沼澤,你的劍法應該能小成,到時候應對危險也更有把握。”
墨塵點頭。
他知道,酒劍仙是為他好。這一路危機四伏,多一分實力,就多一分活命的可能。
休息了一個時辰,兩人重新上路。
墨塵揹著林清瑤,酒劍仙在前麵帶路。三人穿行在荒野中,盡量避開人煙。
第一天很順利,沒有遇到任何危險。
第二天傍晚,他們在一處山穀過夜時,遇到了第一波襲擊。
不是人,是妖獸。
一群“風狼”,足有三十多頭。這種妖獸速度極快,擅長群攻,尋常金丹修士遇到都要退避三舍。
“交給你了。”酒劍仙坐在火堆旁,自顧自地喝酒,“正好試試你的醉夢劍訣。”
墨塵點頭,放下林清瑤,拔劍走向狼群。
風狼們發出低吼,將他團團圍住。
戰鬥開始。
墨塵沒有用誅劍,也沒有用心劍,而是用最普通的鐵劍,施展醉夢劍訣。
第一式“夢裏看花”,劍光如花瓣散開,將撲上來的風狼全部逼退。
第二式“醉臥沙場”,劍勢變得淩厲,三頭風狼被斬於劍下。
第三式“夢醒時分”,一劍刺出,快如閃電,直取頭狼咽喉。
頭狼想要躲避,但劍太快了。它隻來得及偏了偏頭,劍光擦著脖子飛過,帶走一大片皮毛。
“嗷——!”
頭狼吃痛,轉身就逃。其他風狼見狀,也紛紛逃竄。
戰鬥結束。
墨塵收劍,回到火堆旁。
“怎麼樣?”他問。
“馬馬虎虎。”酒劍仙點評,“第一式太過保守,第二式太過急躁,第三式……還行。不過對付風狼這種低階妖獸,夠用了。”
墨塵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酒劍仙嘴硬心軟。如果真不行,他早就出手了。
夜漸深。
墨塵坐在林清瑤身邊,看著她沉睡的麵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無論前路多麼艱難,隻要有她在身邊,他就不會放棄。
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堅定的眼神。
而遠方,死亡沼澤的陰影,已經隱約可見。
下一站,將是真正的生死考驗。
而他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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