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光很快察覺到了異樣。
這一日,他照例來近衛家“拜訪”,卻發現和子不在正廳。他等了許久,才見她匆匆而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鬢角還沾著一片細小的櫻花瓣。
德川家光的心一沉。
“和子小姐方纔去了何處?”他問。
和子垂眸道:“去了後花園賞花。今日風大,櫻花落得好看。”
德川家光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在下也想去看看。小姐若不嫌棄,可否引路?”
和子微微一怔,卻也無法拒絕,隻得起身引路。
———
後花園裡,櫻花樹下,空無一人。
德川家光站在那棵樹下,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處角落逡巡。他看到了草地上新鮮的足跡,看到了樹根旁被人踩過的落花,看到了……
一枚玉佩。
那玉佩靜靜地躺在草叢中,質地溫潤,雕工精細,與尋常東瀛之物截然不同。
德川家光彎腰撿起那枚玉佩,在手中細細端詳。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和子:
“小姐可認得此物?”
和子的臉色微微泛白。
她認得。
那是陳九斤腰間的那枚玉佩。
她正要開口,忽然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是在下的東西。”
德川家光轉身,隻見一個身著月白長袍的年輕男子,正從不遠處緩緩走來。他步履從容,氣度沉穩,麵對德川家的世子,竟無半分懼色。
陳九斤走到近前,抱拳行禮:“在下陳仕賢,大胤商人。方纔在園中賞花,不慎遺落此物,多謝世子拾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坦然。
德川家光看著他,又看看手中的玉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大胤商人?”他緩緩道,“好膽色。”
陳九斤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德川家光將那枚玉佩遞還給他,目光在他與和子之間掃過,眼中閃過一絲陰沉。
“和子小姐,”他轉向和子,“改日再來拜訪。告辭。”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挺直如鬆。
和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不安。
陳九斤走到她身邊,輕聲道:“不用擔心。”
和子看著他,眼中帶著憂慮:“你不該來的。他是德川家的世子,是大禦所指定的繼承人。得罪了他……”
陳九斤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溫和而堅定:
“若讓他誤會小姐與在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纔是真正的得罪。在下光明正大而來,光明正大而去,有什麼可怕的?”
和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櫻花綻放,明豔動人。
“陳公子,”她輕聲道,“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陳九斤也笑了:
“小姐也很奇怪。”
———
遠處,迴廊的陰影裡,德川家光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櫻花樹下,那兩個人並肩而立,不知在說些什麼。那女子的笑容,他從未見過——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
當夜,近衛當主將和子喚至書房。
“和子,”他麵色凝重,“世子今日離府前,與為父談了很久。”
和子心中一緊:“談了什麼?”
近衛當主看著她,目光複雜:“他正式向為父提親,要娶你為正室。而且……”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他暗示,若近衛家答應這門親事,德川家將全力支援他穩固繼承人之位。日後他成為將軍,近衛家便是將軍的嶽家,地位更加尊崇。”
和子低著頭,冇有說話。
近衛當主繼續道:“世子還說,他知道你與那位大胤商人……有些往來。他不介意,說那是婚前的事,婚後隻要你一心向著他,既往不咎。”
和子猛地抬起頭。
不介意?既往不咎?
近衛當主看著她,眼中帶著無奈:“和子,為父知道你心裡不願。可咱們這樣的人家,婚姻從來不是自己的事。世子背後是德川家,是幕府的未來。你若拒絕……”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
和子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父親大人,女兒……明白了。”
———
這一夜,和子輾轉難眠。
她想起“陳仕賢”的眼睛,想起他說“按自己的心意活著”時的那份坦然,想起他在世子麵前不卑不亢的模樣。
她又想起德川家光的眼神,想起那句“既往不咎”裡的深意,想起父親那無奈的神情。
兩個男人,兩種截然不同的目光。
一個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件值得收藏的珍品,誌在必得。
一個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平等的人,尊重她的心意。
窗外,月光如水。
櫻花落儘,枝頭空空。
可她的心裡,卻開出了一朵花——那朵花,叫“不甘”。
———
數日後,德川家光帶著婚約返回江戶。
臨行前,他特意來到近衛家辭行,與和子單獨見了一麵。
“和子小姐,”他看著她,眼中帶著誌得意滿,“待我正式就任將軍,便來迎娶小姐。屆時,小姐便是禦台所,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和子低垂著眼簾,聲音平靜:“世子厚愛,妾身感激不儘。”
德川家光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小姐心裡若有旁人,我不介意。但婚後,小姐的心,隻能放在我身上。”
和子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佔有慾,有警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信。
她微微欠身,聲音依舊平靜:
“世子放心,妾身既嫁,便是一心向著夫君。”
德川家光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還有一絲……懷疑。
但他冇有再多說,轉身離去。
———
德川家光走後,和子獨自來到後花園。
櫻花已經落儘,枝頭長出嫩綠的新葉。她站在那棵樹下,望著滿樹新綠,心中空落落的。
“小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和子轉身,隻見陳九斤站在不遠處,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繫著那枚玉佩。
她忽然有些想哭。
“陳公子,”她輕聲道,“我要嫁人了。”
陳九斤沉默片刻,緩緩走到她身邊。
“在下知道。”
和子抬起頭,看著他:“你……不勸我?不說什麼‘按自己的心意活著’?”
陳九斤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深邃:
“在下想勸。可在下知道,小姐的身不由己。”
和子的眼眶紅了。
陳九斤繼續道:“小姐是近衛家的女兒,是五攝家的嫡女,身上繫著整個家族的榮辱。小姐的心意,在家族的命運麵前,太輕了。”
他頓了頓,輕聲道:
“在下隻希望,小姐嫁過去後,能過得好。能……偶爾想起,曾有人在這櫻花樹下,真心實意地看過小姐。”
和子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低下頭,任由淚水滴落,滴在那滿地的新葉上。
良久,她抬起頭,看著陳九斤:
“陳公子,你……你會留在東瀛嗎?”
陳九斤搖了搖頭:
“在下終究是大胤人,遲早要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