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微微蹙眉:“什麼貴客?”
阿楓眨了眨眼:“聽說是從江戶來的,是德川家的世子呢。”
和子心中瞭然。德川家——如今天下最有實力的家族,初代將軍德川家康雖已退隱,但幕府實權仍在他手中。世子來訪,所圖何事?
她站起身,任由侍女們為她整理好那身繁複的十二單衣,款款走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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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內,茶香嫋嫋。
和子的父親,近衛家的當主,正與一個年輕男子相對而坐。那男子約莫二十出頭,身著華麗的黑色直垂,腰佩雙刀,麵容端正,氣度威嚴。隻是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看人時彷彿在打量著什麼。
正是德川家的世子——德川家光。
和子步入廳中,盈盈下拜:“父親大人,女兒來了。”
近衛當主笑著招手:“和子,來,見過德川世子。世子是奉大禦所之命,來京都公乾的。”
和子抬起頭,目光與德川家光相遇。
德川家光站起身,朝她微微頷首:“早聞近衛家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和子低垂眼簾,行了標準的禮:“世子過譽。”
她不喜歡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值得收藏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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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茶敘,德川家光表現得彬彬有禮,進退有度。他與近衛當主談論朝政,談論幕府,談論京都與江戶的風土人情,言辭得體,見識不凡。
可他的目光,總是不經意間落在和子身上。
和子跪坐在一旁,始終低垂著眼簾,偶爾應答幾句。
茶敘過半,德川家光忽然道:“和子小姐可喜歡賞花?江戶的櫻花雖不及京都,卻也有幾處名所。若小姐有機會去江戶,在下願為嚮導。”
和子微微欠身:“多謝世子美意。隻是女兒家不便遠行,恐無此機會。”
德川家光微微一笑,也不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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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德川家光後,近衛當主將和子喚到書房。
“和子,”他看著女兒,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世子此來,是為求親。”
和子的心微微一沉。
近衛當主繼續道:“德川家是天下之主,世子雖尚未正式就任將軍,但已被內定為三代目。他此番親自來京都求親,可見誠意。”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咱們這樣的人家,婚姻從來由不得自己。你是近衛家的女兒,這是你的命。”
和子低著頭,冇有說話。
她明白父親的意思。近衛家雖是五攝家之首,公家頂峰,但在武家當道的如今,與德川家聯姻,是鞏固家族地位的最佳途徑。而德川家光若能娶到近衛家嫡女,也能獲得朝廷公家的支援,穩固自己的繼承人之位——各取所需。
可她心裡,卻莫名想起了那個大胤來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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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德川家光以各種理由頻繁出入近衛家。
有時是來請教朝政禮儀,有時是來借閱古籍,有時隻是“路過”進來坐坐。每一次,他都會找機會與和子說幾句話,送上一些小禮物——從江戶帶來的絹扇,從長崎買來的南蠻珍品,從京都名店定製的簪花。
和子收下禮物,行禮道謝,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德川家光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依舊殷勤如故。
這一日,他帶來了一幅畫卷,說是請和子品鑒。畫卷展開,是一幅工筆仕女圖,畫中女子眉目如畫,衣袂飄飄,竟與和子有幾分相似。
“這是在下請京都最著名的畫師所繪。”德川家光看著她,眼中帶著期待,“小姐覺得如何?”
和子看著那幅畫,心中卻湧起一陣異樣的感覺。
畫中的女子很美,可她覺得那不是自己。那隻是一個被畫師美化過的、符合世人想象的“美人”罷了。
就像在世子眼中,她也不過是一個“近衛家小姐”的符號。
“畫得很好。”她輕聲道,“隻是……”
德川家光追問:“隻是什麼?”
和子搖了搖頭:“冇什麼。”
她不想說。
不想說,真正的她,不是這幅畫能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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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和子獨自來到後花園。
櫻花已經落了大半,枝頭殘留的幾朵在風中輕輕顫動。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櫻花樹下,望著滿地落英,心中莫名有些惆悵。
“落花真美,不是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和子轉身,愣住了。
陳九斤正站在不遠處,含笑看著她。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依舊繫著那枚玉佩,手裡握著一管竹笛。
“你……”和子有些驚訝,“你怎麼又進來了?”
陳九斤微微一笑:“在下是來向近衛家道謝的。前些日子府上照顧的絲綢生意談成了,今日特來拜謝。不想路過此地,又見小姐在此賞花,便忍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溫和而坦然:
“小姐今日,比那日更美。”
和子的臉微微一紅,垂下眼簾:“陳公子……你可知,德川世子正在府上。”
陳九斤點點頭:“知道。在下遠遠看見了。”
和子抬起頭,看著他:“那你……不怕得罪他?”
陳九斤笑了,那笑容淡然從容:
“在下是大胤人,不屬東瀛任何勢力。世子是貴客,在下是小商賈,本就井水不犯河水。何況……”他看著她的眼睛,“在下隻是來賞花,與小姐偶遇,有何可怕?”
和子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明明是第一次正式見麵,卻像是認識了很久。
“陳公子,”她輕聲道,“你懂花嗎?”
陳九斤走到她身邊,望著那棵櫻花樹,緩緩道:
“大胤有詩雲:‘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可在下覺得,花開時賞花,花落時看落花,各有各的美。不必強求,不必惋惜,順其自然就好。”
和子聽著,心中忽然一顫。
這個人的話,與那些整日裡吟詩作賦、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們完全不同。他不是在炫耀才學,不是在討好她,隻是在……說他自己相信的話。
“陳公子,”她忽然問,“你覺得,什麼樣的人生纔是好的?”
陳九斤看著她,目光深邃如海:
“能按自己的心意活著,就是好的。”
和子怔住了。
按自己的心意活著……
她從來冇想過,人生還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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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陳九斤成了後花園的常客。
他以“生意往來”之名,時常來近衛家拜訪。每次來,都會帶些小東西——有時是大胤的新茶,有時是蘇州的絲帕,有時隻是一枝不知從何處折來的野花。
他總是“恰好”路過那棵櫻花樹,而和子也總是“恰好”在那裡賞花。
兩人在樹下說話,從詩詞歌賦聊到風土人情,從大胤的山水聊到東瀛的四季。
陳九斤講起大胤的江南水鄉,講起蘇州的園林,講起那些他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和子聽得入神,彷彿隨著他的話語,去到了那個她從冇去過的世界。
而陳九斤也聽和子講京都的四季,講近衛家的規矩,講那些她從小就要遵守的禮教。
他聽得認真,偶爾點頭,偶爾提問,從不會像彆人那樣打斷她,或者用一套大道理來教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