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愛芷縣。
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田野上,那些新插的稻秧已經長到半尺高,綠油油的一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水渠裡的清流嘩嘩作響,滋潤著這片曾經乾涸的土地。
白河館外,幾道黑影悄然靠近。
片刻後,院門輕輕開啟一條縫,雪梅的聲音傳來:
“快進來。”
院門大開,張鐵山第一個邁步而入。他身後,十幾個青萍親兵魚貫而入,無聲無息。
陳九斤站在院中,負手而立,望著這些人。
張鐵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渾身一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王爺!”
身後的人齊齊跪下,重重叩首。
陳九斤走上前,扶起張鐵山。他看著這張飽經風霜的臉,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沉默片刻,隻說了兩個字:
“來了。”
張鐵山眼眶泛紅,卻拚命忍著淚,用力點頭:
“來了。王爺恕罪,咱們來遲了。”
陳九斤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望向那些跪著的親兵:
“都起來吧。從今日起,我會給你們安排新的身份。”
白河館外,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人。
他們都是這兩天陸續來到愛芷縣的“外鄉人”——有的說是來找活乾的,有的說是投奔親戚的,還有的說是在家鄉活不下去了,聽說這邊正在修渠開礦,想來碰碰運氣。
權兵衛帶著幾個莊頭,正在給他們登記造冊。
“叫什麼?”
“張鐵。”
“哪兒來的?”
“越後。”
“會乾什麼?”
“打鐵,種地,都行。”
權兵衛抬頭看了那人一眼——濃眉大眼,膀大腰圓,一看就是乾活的好手。他點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行,去冶煉廠,找王師傅報到。”
那人拱了拱手,扛起破包袱,往冶煉廠的方向去了。
旁邊又上來一個。
“叫什麼?”
“王石頭。”
“哪兒來的?”
“陸奧。”
“會什麼?”
“挖礦,在山裡待過。”
權兵衛又點點頭:“去黑穀,找趙把頭。”
一個接一個,那些“外鄉人”陸續被分配到各個地方。權兵衛忙得滿頭大汗,心裡卻美滋滋的——王爺說得對,愛芷縣一天天好起來,自然有人願意來。
他不知道,這些“外鄉人”裡頭,有將近兩百個,都是同一天從同一片海岸登陸的。
———
白河館內,陳九斤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那些排隊登記的人。
張鐵山站在他身後,一身粗布衣裳,臉上還特意抹了些灰,看起來跟普通莊戶人冇什麼兩樣。
陳九斤走到案前,拿起一張紙,上麵是權兵衛剛送來的“外鄉人登記冊”。
“冶煉廠缺工匠,黑穀缺礦工,水渠需要人養護,田地需要人耕種。”他指著那些名字,“這些人,正好派上用場。”
張鐵山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王爺的意思是……讓他們分散下去,不暴露身份?”
陳九斤點點頭:
“德川家光那邊,對我已經有些信任。但若讓他知道我暗中從大胤調了兩百親兵過來,這份信任,立刻就會變成猜忌。”
他放下冊子,看向張鐵山:
“你們現在的身份,是來愛芷縣討生活的流民。該乾活乾活,該吃飯吃飯。”
張鐵山肅然抱拳:“屬下明白!”
陳九斤頓了頓,又道:
“白河館地方雖小,但如今也算愛芷縣的中心。”陳九斤道,“招募幾個護衛,合情合理。你挑二十個最機靈的,留在我身邊。對外就說……是來投奔的同鄉,正好缺個差事。”
張鐵山大喜,單膝跪地:“多謝王爺!”
陳九斤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
半個時辰後,白河館門前貼出了一張告示。
“招募護衛二十名,要求身強力壯、為人本分。包吃住,月銀二兩。有意者至館內報名。”
訊息很快傳開,那些剛登記完的“外鄉人”紛紛圍了過來。
“二兩銀子?這麼多!”
“包吃住?那可得去試試!”
“咱這身板,肯定行!”
權兵衛站在告示旁,扯著嗓子維持秩序:“排隊排隊!一個個來!王爺親自選人,都給我規矩點!”
人群排起長隊,一個接一個走進白河館。
陳九斤坐在院中,麵前擺著一張矮幾。每進來一個人,他就抬頭看一眼,問幾句,然後點點頭或搖搖頭。
“叫什麼?”
“趙大牛。”
“哪兒來的?”
“出羽。”
“會什麼?”
“會些拳腳,給大戶人家看過院子。”
陳九斤點點頭:“留下吧。”
下一個。
“叫什麼?”
“李二狗。”
“哪兒來的?”
“下野。”
“會什麼?”
“種地,打獵,也會些拳腳。”
陳九斤又點點頭:“留下。”
再下一個。
……
一個時辰後,二十個人選齊了。
他們站在院中,一個個身板筆挺,目光炯炯。權兵衛在旁邊看得直點頭——王爺眼光真毒,挑出來的都是精壯後生,看著就讓人放心。
他不知道,這二十個人,每一個都是跟著張鐵山從大胤過來的青萍老兵。他們在青萍縣打過北狄,在邊境殺過倭寇,在戰場上替王爺擋過刀。
如今,他們成了白河館的“護衛”。
陳九斤站起身,走到他們麵前,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臉上掃過。
有人的眼眶已經泛紅,卻拚命忍著,不敢出聲。
陳九斤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往後,白河館的安全,就交給你們了。”
二十人齊齊抱拳,聲音低沉卻整齊:
“是,王爺!”
———
入夜,白河館後院。
陳九斤坐在案前,望著窗外的月光。雪梅端著一碗熱茶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王爺,張參將他們……都安頓好了。”
陳九斤點點頭,冇有說話。
雪梅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您今天……好像很高興。”
陳九斤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那向來沉穩的麵容,此刻竟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和。
“雪梅,”他說,“你知道這些人,都是什麼人嗎?”
“不就是青萍新軍嗎?”
陳九斤望向窗外,聲音很輕:
“他們是從青萍縣就跟著我的老人。當年我剛到青萍,什麼都冇有,是他們跟著我,一鍬一鎬,把那個破破爛爛的小縣,建成了大胤最繁華的地方。”
他頓了頓,繼續道:
“後來打仗,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北狄那一戰,三百人衝進萬馬軍中,替我擋箭的擋箭,擋刀的擋刀。那一戰,死了八十多個。活下來的,都在這兒了。”
雪梅怔怔地聽著,眼眶漸漸發熱。
陳九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些隱約可見的人影——他們正在輪班值守,警惕地注意著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