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館內,油燈搖曳。
雪梅跪坐在陳九斤麵前,雙眼紅腫,卻已止住了淚水。李儷跪在她身側,同樣紅著眼眶,卻努力挺直脊背,維持著燕子應有的儀態。
紫鳶守在門外,目光時不時掃向屋內,卻又很快移開。
“王爺。”雪梅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堅定,“太後和楚將軍……都很想念您。”
陳九斤望著她,冇有說話。
雪梅繼續道:“您失蹤後,太後幾乎每日都去佛堂祈福,楚將軍親自帶著燕子沿海搜尋,蘇夫人日夜守著世子,眼睛都快哭壞了。小翠夫人……小翠娘娘整日以淚洗麵,人都瘦了一圈。”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王爺,跟我們回去吧。船已經備好了,我們可以繞過幕府的耳目,從北朝沿海悄悄出海,十之內就能回到大胤。”
陳九斤沉默良久。
屋內一片寂靜,隻有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紫鳶在門外聽著,手指微微收緊。她不知道主人會如何選擇,但她知道,若主人真的要走,她拚了命也會護送他安全離開。
然而,陳九斤緩緩開口了:
“雪梅,我不能走。”
雪梅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王爺!為什麼?”
陳九斤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邃:“一個月前,你若找到我,我會毫不猶豫跟你回去。但現在……”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裡隱約可見遠處冶煉廠的點點火光。
“現在我在這北朝,得到了幕府將軍的信任。他給了我領地,給了我許可權,讓我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做我想做的事。水渠挖通了,冶煉廠建成了,礦產開采了,百姓們有了希望……”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雪梅:“這些,都是我一手建起來的。若我現在離開,一切都將化為泡影。而我在北朝好不容易開啟的局麵,也將毀於一旦。”
雪梅嘴唇顫抖,想說什麼,卻被陳九斤抬手止住。
“更重要的是,”陳九斤的聲音低沉下來,“我需要在這裡做一些事——一些將來能幫到大胤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那點燈火:
“天皇勾結洋人,引進火器,訓練新軍,意圖打壓幕府。而幕府將軍德川家光,雖然對我有所圖謀,但他確實想要對抗天皇和洋人。若我能在這裡站穩腳跟,幫助幕府造出更好的火器,甚至影響這場內鬥的走向……”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將來,大胤麵對的,將不是對我們構成威脅的東瀛。而是一個大胤的附屬國東瀛。”
雪梅怔住了。
她從未想過,王爺留在敵境,竟是為了大胤的長遠佈局。
陳九斤走回她麵前,蹲下身,與她對視:
“雪梅,你回去告訴太後,告訴楚將軍——我陳九斤在東瀛很好,很安全。等我把這裡的事做完,等我為將來鋪好路,我自然會回去跟她們團聚。”
他伸手,輕輕拭去雪梅眼角又滲出的淚。
雪梅的淚水再次湧出,但她咬著牙,用力點頭:“是,王爺……屬下一定把話帶到。”
李儷跪在一旁,同樣淚流滿麵,卻拚命忍著不出聲。
陳九斤站起身,拍了拍雪梅的肩:“起來吧。哭夠了,就該做事了。”
雪梅擦乾眼淚,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恢複了幾分燕子的冷靜:
“王爺,屬下還有一事。”
“說。”
“屬下和李儷,想留在王爺身邊。”雪梅直視著他,“保護王爺,是我們的職責。若我們就這麼回去,太後和楚將軍也不會放心。況且……”
她頓了頓,目光堅定:“王爺身邊雖然有一位女忍,但畢竟隻有一人。若有急事,我們兩個也能搭把手。”
陳九斤看著她,微微搖頭:
“我有紫鳶保護就夠了。你們回去,纔是最穩妥的。”
雪梅卻寸步不讓:“王爺,您身邊多兩個人,總比少兩個人強。我們可以扮作丫鬟,不引人注目。若王爺不答應,我們就跪在這裡不起來。”
李儷也跟著跪下,一言不發,但態度同樣堅決。
陳九斤看著這兩個倔強的女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溫暖:
“罷了。既然你們執意如此,那就留下吧。”
雪梅和李儷大喜,連忙叩首:“謝王爺!”
陳九斤擺擺手:“起來吧。從今日起,你們就是我的貼身丫鬟。”
“是!”
“還有,”陳九斤看向門外,“紫鳶那邊,你們要和睦相處。她雖是暗鴉眾出身,如今卻已是我的人。你們之間,不可有齟齬。”
雪梅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屬下明白。”
陳九斤走到門邊,拉開移門。紫鳶正站在門外,見他出來,微微垂首。
“紫鳶。”
“在。”
“這是雪梅,這是李儷,從今日起,她們與我同住。”陳九斤道,“你帶她們去安置一下,順便講講這裡的規矩。”
紫鳶抬眸看了雪梅一眼,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她微微點頭:“是,主人。”
雪梅也在打量著紫鳶。這個紫發紫眸的女忍,身材纖細,氣質冷冽,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但她在王爺麵前,卻乖順得像隻貓。
有意思。
兩人目光交彙,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同類之間的審視,也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紫鳶轉身,帶著雪梅和李儷走向偏房。陳九斤望著她們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多了兩個人,白河館,更熱鬨了。
———
接下來的日子,愛芷縣的建設如火如荼。
水渠通了,田地有了水,百姓們日夜勞作,將那些荒廢已久的土地重新翻耕,撒下陳九斤給的金燦燦的稻種。
冶煉廠晝夜不停,鐵水流淌成河,打成的農具一車車運往各村,替換那些早已破舊不堪的舊物。
黑穀那邊,挖礦的百姓越來越多。雖然礦層淺,但架不住人多,每天挖出來的煤和鐵堆成小山,足夠冶煉廠用好些天。
陳九斤幾乎每天都要巡視各處。早晨去工地看水渠養護,午後來冶煉廠看鍊鐵進度,傍晚去黑穀看采礦情況。
雪梅和李儷扮作丫鬟,一左一右跟著他,起初還有些生疏,幾天下來便已得心應手。
這一日,陳九斤正在冶煉廠檢視新出爐的一批鐵條,權兵衛匆匆跑來,滿臉喜色:
“王爺!王爺!好訊息!”
陳九斤抬起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