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陳九斤便帶著紫鳶和幾名隨從,騎馬趕往愛芷縣。
從京都出發,沿著東北方向的官道行了大半日,終於在一座山坳處,看到了愛芷縣的界碑。
界碑之後,是一片荒涼的景象。
農田大半荒蕪,雜草叢生;村落稀稀落落,房屋破敗;偶爾有百姓路過,也是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看到他們這一行人,便遠遠躲開,眼神中滿是警惕與麻木。
紫鳶眉頭緊鎖:“主人,這……”
陳九斤冇有說話,繼續策馬前行。
又行了半個時辰,他們終於抵達愛芷縣的核心——一座名為“白河館”的小型城寨。
說是城寨,其實不過是一座破敗的院落。
圍牆多處坍塌,屋頂茅草稀疏,門前雜草叢生。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院內更是荒涼——幾間矮屋,一處馬廄,一口水井,便是全部。
前來迎接的,是幾個衣衫襤褸的莊頭。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自稱權兵衛。他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殿、王爺……小人不知王爺今日抵達,未能遠迎,死罪死罪……”
陳九斤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徑直走進屋內。
屋內更是一片狼藉。榻榻米多處破損,紙門上全是破洞,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顯然,這裡已經很久冇有人居住過。
紫鳶忍不住道:“主人,這地方……怎麼能住人?”
“無妨。”陳九斤打斷她,轉身看向依舊跪在院中的權兵衛,“起來說話。把白河領的情況,細細說來。”
權兵衛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卻依舊彎著腰,不敢直視陳九斤。他結結巴巴地開始講述——
白河領共有耕地約兩萬餘石,但真正能耕種的,不足一半。原因是幾年前一場山洪沖毀了上遊的水渠,此後一直無人修繕,導致下遊大片良田變成旱地。領內百姓多半靠山吃飯,采些山貨、打些野味餬口,勉強活命。
至於稅收——權兵衛說到這裡,聲音更是低了下去:“回、回王爺……白河領過去三年,幾乎冇交上什麼年貢。前任領主大人……那位大人一直在江戶居住,從未到過領地。莊頭們也曾派人去江戶請求援助修渠,可每次都被擋了回來……久而久之,就、就……”
陳九斤聽完了,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暗盤算。
荒廢的水渠、貧瘠的土地、困苦的百姓——這確實是個爛攤子。但也正因為爛,纔有他發揮的空間。
若是德川家光賜給他一個富庶繁華的領地,處處都是既得利益者,他反而難以施展。如今這片白紙,正好由他來畫。
“權兵衛。”陳九斤開口。
權兵衛連忙應聲:“小人在!”
“召集所有莊頭、村長,明日辰時,在此處議事。”陳九斤道,“告訴他們,本王既已就任,便不會讓白河領繼續荒廢下去。該修的渠,要修;該種的田,要種;該交的稅,也會交。但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權兵衛愣住了,抬起頭,第一次敢直視陳九斤。
他眼中帶著不敢置信的光芒——這位新來的王爺,說的是真的嗎?
陳九斤冇有再多解釋,揮了揮手:“去吧。”
權兵衛深深叩首,退了出去。
———
當夜,陳九斤宿在白河館那間勉強收拾出來的正屋裡。
紫鳶在他身側鋪好被褥,卻不見他躺下,隻是盤膝坐著,望著窗外的月光出神。
“主人,”紫鳶輕聲道,“您在想什麼?”
陳九斤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在想,如何讓這片土地活起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修渠需要人手,需要糧食,需要銀錢。如今領內百姓自身難保,哪有餘力出工?若強行征發勞役,隻會讓百姓更加困苦,甚至逃亡。”
紫鳶微微蹙眉:“那主人打算如何?”
陳九斤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目光深邃。
良久,他忽然問道:“紫鳶,你可知道‘空城計’?”
紫鳶一愣:“空城計?那是……”
“一種兵法。”陳九斤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讓敵人以為你有埋伏,不敢輕舉妄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隱冇在夜色中的山巒。
“如今的白河領,就是一個空城。冇有糧食,冇有銀錢,冇有勞力——什麼都冇有。但我們不能讓外人知道我們什麼都冇有。”
他轉過身,看向紫鳶:“明日議事,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紫鳶肅然:“主人請吩咐。”
次日辰時,白河館那間勉強收拾出的廳堂裡,擠滿了人。
權兵衛坐在最前麵,身後是十幾個莊頭、村長,都是麵黃肌瘦、衣衫破舊的模樣。他們麵麵相覷,眼中既有期盼,也有懷疑。
這位新來的大胤王爺,據說神通廣大,但真的能改變白河領的困境嗎?
陳九斤從內室走出,在主位盤膝坐下。
他冇有穿那身從京都帶來的華麗衣袍,而是換了一身樸素的深藍色直綴,與在座眾人相比,並不顯得如何高高在上。
但當他開口時,聲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王奉將軍之命,領白河一郡。從今日起,白河領的大小事務,皆由本王處置。”
眾人連忙俯身行禮。
陳九斤繼續道:“本王已經看過領內的情況。水渠沖毀,良田荒廢,百姓困苦。這些,本王都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本王也知道,你們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等,不是靠,而是自己想辦法、找出路。山上的野菜,河裡的魚蝦,林中的野味——你們用儘了所有能用的法子,才撐到今天。”
眾人聽著,眼中漸漸有了光芒。
這位王爺……似乎與從前那些高高在上的領主不同。
陳九斤話鋒一轉:“但光靠山貨野味,養不活三千戶人家。要想真正活下去,必須把水渠修好,把田地種起來。”
權兵衛抬起頭,壯著膽子道:“王爺說得是……可、可修渠需要人手,需要糧食。如今百姓自己都吃不飽,哪有力氣出工?”
陳九斤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所以,本王不會強征勞役。”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麵前:“本王會從京都運來糧食,作為修渠期間的工錢。凡是出工者,每日一升米。乾滿十日,再加一鬥。”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權兵衛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王爺……這、這如何使得!您哪來的糧食?”
陳九斤淡淡一笑:“這個你們不必擔心。本王自有辦法。”
他看向權兵衛:“你隻需告訴百姓們,願意出工的,三日後辰時,在白河館門前集合。先到者,先得糧。”
權兵衛嘴唇哆嗦著,半晌,重重叩首:“小人……小人替白河領的百姓,叩謝王爺!”
身後那些莊頭、村長也紛紛跪下,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眾人散去後,紫鳶走到陳九斤身邊,低聲道:
“主人……咱們哪來的糧食?”
陳九斤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冇有。”
紫鳶一愣。
“但他們會以為我們有。”陳九斤道,“權兵衛會把訊息傳出去,百姓們會相信,三日後真的能領到糧食。他們會來,會帶著鋤頭、鐵鍬,會帶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