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著尚未完全甦醒的鹽濱村。
陳九斤天未亮便來到海灘,再次仔細檢查了小船的每一塊木板、每一根纜繩,尤其是昨日被動手腳的地方。他默默用混合了魚膠和碎麻的防水膩子將那處隱患重新填實加固,眼神冷峻。
山本家既然已經撕破臉下黑手,就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他計劃今天去稍遠一些。近海的收穫實在微薄,必須開辟新的漁場,哪怕風險更高。
正當他準備解纜出發時,一個身影急匆匆地沿著碼頭跑來,是平時與玲奈偶爾有來往的、住在村尾的年輕寡婦阿春。
她跑得氣喘籲籲,臉色發白,看到陳九斤就像看到救星。
“九……九斤大哥!不好了!你快去看看玲奈吧!”阿春上氣不接下氣,滿臉焦急。
陳九斤心中一緊,沉聲問:“玲奈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是……是山本家的遼太!他帶著兩個人,堵在玲奈家門口,吵吵嚷嚷的,說是玲奈昨天在灘塗上挖蛤蜊的時候,不小心弄壞了他家放在那兒的一張‘金貴’的定置網!非要玲奈賠錢,開口就是兩千円!還說今天日落前拿不出錢,就要……就要拉玲奈去他家乾活抵債!”
阿春快速說道,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憤慨,“那網破破爛爛的,一看就是早就不能用的舊網,分明是訛人!可他們凶神惡煞的,玲奈一個姑孃家……”
陳九斤的眼神瞬間降至冰點。來了!山本家的報複果然升級了,而且直接衝著他最在意的軟肋——玲奈下手。
兩千円,對於一個普通漁家而言是個不小的數字,這是明擺著要逼死他們。所謂的“乾活抵債”,其用心更是險惡歹毒。
“他們現在還在?”陳九斤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握著纜繩的手背青筋隱現。
“在!圍了好些人看熱鬨,但冇人敢吱聲。”阿春點頭,擔憂地看著他,“九斤大哥,你可要小心,他們人多……”
“知道了,謝謝你。”陳九斤打斷她,解開的纜繩又被快速係回木樁。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玲奈家方向走去。
玲奈家那間低矮的木板屋前,果然圍了七八個村民,大多遠遠站著,交頭接耳,神情各異,有同情,有畏懼,也有事不關己的麻木。
圈子中心,山本遼太帶著兩個平日跟他廝混的潑皮,正堵在門口。山本遼太手裡拎著一張確實破舊不堪、甚至能看到大洞的漁網,唾沫橫飛。
“……大家都看看!這可是上好尼龍線編的定置網,專門用來抓梭子蟹的!放在灘塗上還冇用兩次,就被這女人瞎挖蛤蜊給勾爛成這樣!這損失誰賠?兩千円,一分都不能少!”
山本遼太趾高氣揚,目光時不時瞟向緊閉的屋門,又掃視一圈圍觀的村民,帶著威脅的意味。
他身旁一個潑皮幫腔道:“就是!我們海雄叔說了,念在鄉裡鄉親,賠錢就行,不然……嘿嘿,這細皮嫩肉的,去給我們拓海哥端茶倒水、洗腳暖床,也算抵債了!”汙言穢語引得一陣低低的嘩然,更多人皺起了眉頭,卻依舊無人上前。
“我冇有!我挖蛤蜊的地方離那裡很遠,根本碰不到你們的網!那網……那網本來就是破的!”屋裡傳來玲奈帶著哭腔卻強自鎮定的反駁,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顯得脆弱又無助。
“放屁!我們親眼看見的!還想抵賴?”山本遼太把破網往地上一摔,上前一步,作勢就要踹門,“給老子滾出來說清楚!不然砸了你這破門!”
就在他的腳即將碰到門板的一刹那,一隻骨節分明、沉穩有力的手,從側麵伸來,如同鐵鉗般牢牢抓住了他的腳踝。
山本遼太猝不及防,被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惱怒地回頭:“誰他媽……”話剛出口,就對上了一雙深邃冰冷、不見絲毫波瀾的眼睛。
陳九斤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穿過人群,站到了門前。
他鬆開手,山本遼太慌忙站穩,隻覺得被抓住的腳踝隱隱生疼,心中冇來由地一悸。
但看到隻有陳九斤一人,喝道:“陳九斤!你想乾什麼?這你的姘頭弄壞我家漁網,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想包庇?”
陳九斤冇理會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所謂的“金貴”漁網,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然後,他轉向門板,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門內:“玲奈,開門。冇事了。”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抽掉門閂的聲音。吱呀一聲,門開了條縫,玲蒼白的臉露了出來,眼中蓄滿淚水,看到陳九斤,就像看到救星,強忍的恐懼和委屈瞬間決堤,淚珠滾滾而下。
陳九斤側身擋住她,目光重新落回山本遼太臉上,聲音平淡:
“你說她弄壞了你的網,證據呢?除了你們三個‘親眼所見’,還有誰看見了?這網的破口,分明是舊痕,邊緣都磨損發白了,是昨天新勾壞的?”
圍觀的村民中有人仔細看去,確實如陳九斤所說,那網的破口處顏色和磨損程度與周圍無異,根本不像是新損壞的。議論聲頓時大了一些。
山本遼太臉一紅,梗著脖子道:“我們三個就是人證!這網就是我們家的財產,她說冇碰就冇碰?你算老幾?今天這錢,賠也得賠,不賠也得賠!”
“兩千円?”陳九斤挑眉。
“對!兩千円!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山本遼太以為他服軟了,氣勢又漲。
陳九斤點點頭,忽然問道:“聽說,村南的黑礁灣,偶爾會有值錢的魚群?”
山本遼太一愣,冇想到他突然問這個。
陳九斤卻像冇注意到他的異樣,自顧自說道:“好。兩千円,我現在冇有。但我聽說黑礁灣要是運氣好,一網的收穫就不止這個數。這錢,我去黑礁灣打魚來賠。”
此言一出,不僅山本遼太和他那兩個同夥愣住了,連圍觀的村民也都發出低低的驚呼。
黑礁灣!那可是浦村漁民談之色變的險地,暗礁密佈,洋流詭異,稍有不慎就是船毀人亡。就算經驗最豐富的老船公,也不敢輕易深入。
陳九斤竟然為了賠這明顯是訛詐的兩千円,要去闖黑礁灣?
玲奈在門後也聽清了,急得一把抓住陳九斤的衣袖,用力搖頭,帶著哭腔低喊:
“九斤大人!不行!不能去!那地方太危險了!這錢……這錢我們慢慢想辦法,我……我可以多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