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山不解釋,繼續下令:“選五十人。要膽大心細,身手敏捷,熟諳水性,且最好……會說幾句閩浙沿海土話或東洋俚語的。”
他目光掃過眾將:“此戰,不在強攻,在智取,在裡應外合。我要先摘了倭寇的腦袋,再奪回城門!”
廿五日,黃昏。
靖海營一千二百人,經過兩日強行軍,悄無聲息地抵達鎮海衛以北十裡外的林家墩。
沿途所見,令這些已在海邊見過血火的漢子也目眥欲裂:村莊焚燬,屍骸枕藉,未寒的骨血上海蠅成群。
張鐵山麵沉如水,命全軍隱蔽休整。
他親自帶了選出的五十名精銳,以及那二十柄特製鐵鉤和數筐噴香熟牛肉,借暮色掩護,摸到鎮海衛城西一處荒廢的漁村。
城牆在暮色中顯出漆黑的輪廓,往日飄揚的旗幟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幾麵臟汙的、繪著怪異符號的幡子。
城頭時有火光移動,傳來倭寇囂張的呼喝和女子隱約的哭泣。
“將軍,水門被倭寇用碎石雜物堵死,但城牆東南角‘金亭’(焚化冥紙的磚砌小亭)處,有裂縫,可容人鑽入。”先前派出的斥候回報,“已查實,倭寇主力約四百人,聚於城隍廟。廟門外確有兩隻碩大狼狗看守。其餘倭寇散居附近民宅。”
張鐵山點頭,看向那五十名精兵。這些人已換上了雜亂衣物,有的甚至故意抹黑了臉,模仿倭寇的邋遢模樣。
“兩人一組,持鐵鉤牛肉,解決狼狗。記住,誘而殺之,不可驚動廟內。”
“其餘人,隨我由‘金亭’裂縫潛入。入城後,先奪占城隍廟附近有利位置,待狼狗解決,廟門訊號起,即刻殺入!”
“城外大軍,以火為號。見城隍廟方向火起,即刻攻打西門。水師戰船,務必堵死海路!”
命令清晰如刀。眾人低聲應諾,眼中燃著複仇的火。
子夜,月隱星稀,海風嗚咽。
兩名身手最矯健的小校,各執鐵鉤牛肉,如狸貓般摸近城隍廟。
果然,廟門簷下掛著兩隻半人高的惡犬,眼泛綠光,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小校依計,將用細繩繫著的牛肉塊,隔著一段距離,輕輕拋過去。
惡犬聳鼻,遲疑片刻,終究抵不住肉香,一步步被誘離廟門,引至一處斷牆陰影下。
時機到!小校猛然從陰影中竄出,鐵鉤閃電般探出,準確鉤住狗嘴,順勢一拉一扭,另一手匕首已刺入咽喉。另一隻惡犬剛要吠叫,也被如法炮製。
兩隻惡犬來不及發出像樣的聲響,便抽搐著倒下。
幾乎同時,張鐵山已帶人由“金亭”裂縫鑽入城內。這裂縫經巧妙拓寬,恰好容人通過。
城內死寂,隻有遠處零星的倭寇嬉罵和哭泣聲。他們沿著牆根陰影,迅速接近城隍廟。
廟牆高厚,門閂沉重。一名曾做過鎖匠的士卒,用浸了油的布條塞入門軸,悄無聲息地撥開了側門小窗的插銷。數人如遊魚般滑入。
廟內景象,讓這些沙場漢子也血氣上湧。大殿中,倭寇橫七豎八,鼾聲如雷,酒氣沖天,身邊散落著搶來的金銀綢緞,甚至還有未及掩埋的百姓屍首。
廊下,一些被擄來的女子衣衫不整,瑟縮哭泣。
張鐵山強壓怒火,打了個手勢。
潛入的士卒迅速動作,將倭寇脫在一旁的衣物與自己身上的雜亂外衣對調,又把倭寇的刀劍弓矢輕輕挪到角落。
準備就緒。
“殺——!”
張鐵山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沉睡的倭寇驚跳而起,懵懂間隻見寒光撲麵。靖海營士卒狠辣出手,刀刺咽喉,斧劈顱腦,頃刻間殿中倭寇死傷一片。
幾個機警的倭寇頭目倉惶抓起手邊兵器抵抗,卻發現自己慣用的刀不見了,摸到的竟是明軍衣袍?
而更混亂的還在後麵。一些睡在廂房的倭寇驚醒,慌亂中抓起身旁衣物就穿——卻正是靖海營士卒換下的“倭服”。
他們衝出來,見穿倭服者(實為靖海營兵)正在砍殺穿明軍服者(實為其他倭寇),不假思索便揮刀“相助”同夥。一時間,廟內倭寇自相殘殺,鬼哭狼嚎。
張鐵山冷眼旁觀,指揮手下趁機擴大戰果。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城隍廟化作修羅場。不過一刻鐘,盤踞廟內的七八十名倭寇精銳,包括數名頭目,被斬殺殆儘。
“點火!發訊號!”張鐵山一腳踢翻香案,將火把擲向堆滿幔帳的角落。
熊熊大火沖天而起,映亮半邊城牆。
城外,望眼欲穿的靖海營主力見到火光,喊殺聲震天動地,猛撲西門。
守門倭寇本就人心惶惶,見城內火起,主廟方向喊殺激烈,頓時大亂,稍作抵抗便潰散。
城門洞開!
與此同時,散居民宅的倭寇聽到動靜,驚惶集結,試圖反撲或逃竄。
但張鐵山已率精銳奪占廟宇製高點,以火銃弓弩封鎖街巷。衝進來的靖海營主力分路清剿,巷戰激烈卻呈一麵倒之勢。
殘餘倭寇見大勢已去,拚死衝向東門,妄圖逃往海邊,搶船入海。那裡果然藏著幾條搶來的漁船。
當他們狼狽爬上船,撐離岸邊數十丈時,張鐵山已率追兵趕至海灘。
海風凜冽,波濤洶湧。倭寇船上發出劫後餘生的怪笑。
張鐵山眯眼望著那幾條船,忽然抬手:“火箭!”
數十支綁縛油布、點燃的箭矢,被強弓射出,劃過夜空,落向倭船。雖然多數落入海中,但仍有幾支釘在船帆、船舷上,燃起小火。
就在這時,黑暗的海麵上,突然亮起一片燈火!徐渭協調的閩浙水師戰船,如期而至,堵死了外海去路。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船上有火。倭寇絕望嚎叫。
一條較小的倭船慌亂中轉向過急,竟被一個浪頭打翻,瞬間沉冇。
另外兩條也被水師戰船圍住,跳幫接舷,喊殺聲和慘叫聲很快被海風吞冇。
晨曦微露時,鎮海衛的戰事基本平息。
城牆上下,街道巷陌,到處是倭寇的屍體。
倖存百姓從藏身地戰戰兢兢地走出,看著那些熟悉的、此刻卻佈滿血汙的靖海營麵孔,先是茫然,繼而爆發出震天的哭號與歡呼。
張鐵山登上殘破的城樓,遠眺重歸平靜的海麵。此戰,靖海營陣亡二十七人,傷近百,但斬倭寇四百餘,俘數十,奪回重鎮,可謂大捷。
然而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鎮海衛收複了,可像劉承宗這樣的蠢蟲,沿海還有多少?
倭寇此番受重創,但根基未動,來自海上的威脅依然如懸頂之劍。
副將來報:“將軍,在海邊發現一塊巨石,似是從旁側山崖新近滾落,恰好砸毀了倭寇一條沉船。百姓傳說……是將軍怒吼,震落山石,天誅倭寇。”
張鐵山搖頭。他豈信這些神怪之說?必是戰前倭寇炸塌水門,或昨日火炮震動,導致山石鬆動滑落,恰巧於此時墜海。
但看著周圍軍民眼中那近乎虔誠的振奮與希望,他心念微動。
“拿筆墨來。”他沉聲道。
親兵奉上筆墨。張鐵山走到那塊屹立海邊的巨石前,略一沉吟,揮毫潑墨,三個飽含力道的魏碑大字躍然石上:
鎮海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