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府。
校場上殺聲震天,三千新募士卒正按最新操典練習陣列、火銃射擊與近身搏殺。
高台之上,張鐵山負手而立,黝黑的麵龐如鐵鑄般沉凝,隻有那雙銳利的眼睛,隨著場上每一個動作的瑕疵而微微眯起。
他是陳九斤在青萍府最早提拔的將領之一,為人耿直,對練兵打仗有種近乎本能的天賦。青萍軍最初那批能熟練操作燧發槍、懂得小隊協同的新兵,大半出自他手。
陳九斤北上京城後,將他留在青萍府,專司新兵操練與火器改良。
一騎快馬直闖入校場,馬上騎士高舉令旗:“攝政王急令!張鐵山接旨!”
校場驟然一靜。張鐵山快步下台,單膝跪地。
令旨簡練而沉重:“東南海疆不靖,倭患複熾,非獨劫掠,更壞朝廷船政大計。著青萍府參將張鐵山,即刻南下鬆江,總領新設‘靖海營’練兵事宜,專司剿倭。準爾便宜行事,募選精銳,嚴加操練,務求速成可戰之兵。東南衛所糜爛,不堪依仗,朕望爾以青萍之法,練一支能下海、能登岸、能追剿、能滅寇的尖刀。欽此。”
張鐵山雙手接過令旨,掌心滾燙。
靖海營?專司剿倭?
他久在青萍,卻也聽過東南倭患的厲害。
“張將軍,”傳令兵壓低聲音,“王爺還有口諭:倭寇非尋常流賊,狡詐凶悍,尤擅近身搏殺、小隊襲擾,且於海陸地形極熟。爾練兵時,不可隻重火器陣列,需針對其戰法,另辟蹊徑。”
“末將領命!”張鐵山沉聲應道,眼中已燃起戰意。
三日後,張鐵山隻帶二十名親衛老卒,快馬離了青萍府,一路南下。
他未直接去鬆江大營,而是先沿浙江海岸線,從杭州灣到台州外海,親眼去看、去聽。
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衛所兵丁,麵黃肌瘦,器械鏽蝕,操練敷衍了事。問及倭情,多含糊其辭,或誇大其詞,真正知兵知海者,百中無一。
沿海村舍,十室五空,殘垣斷壁間煙火痕跡猶新。倖存百姓,談及倭寇,無不色變,卻又隱隱流露出對官府衛所的無望與疏離。
在一處剛被倭寇洗劫過的漁村,張鐵山遇到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漁民。
老人瞪著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身上的青萍軍服,啞聲道:“官兵?又來收稅?還是來看我們死了多少?”
張鐵山默然,讓親兵留下些乾糧傷藥。
老人卻不接,隻望著茫茫大海,喃喃道:“海裡冇活路,岸上也冇活路……那些人裡,也有咱漁家的仔啊……”
張鐵山心頭一震。
到了鬆江,見過徐渭,接手“靖海營”的框架,張鐵山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覺更重了。
所謂“靖海營”,眼下隻有從各處衛所勉強抽調來的兩千餘名兵丁,多是老弱充數,士氣低迷。
裝備倒是按他的要求,優先配發了八百杆最新的燧發槍,但這些人連裝填都不熟練,更彆提瞄準射擊。
水師撥來的十幾條船,也多是老舊平底沙船改的,航速慢,吃水深,在近海追剿靈巧的倭船,如同老牛追兔子。
但張鐵山冇時間抱怨。
他以鐵腕整頓營務,汰弱留強,將兩千人精簡為一千二百人。又從青萍府調來五十名老兵作為骨乾,擔任哨長、隊正。
每日卯時即起,亥時才息,操練之嚴苛,令那些散漫慣了的衛所兵叫苦不迭。
最初的幾場小規模接觸戰,卻給了張鐵山當頭一棒。
十一月初,探得一股約百人的倭寇在寧波外海島嶼落腳。
張鐵山親率五百靖海營士卒,乘船夜襲。登島時頗為順利,倭寇似無防備。然而一旦接戰,情況急轉直下。
燧發槍齊射聲勢駭人,卻因夜間視線不清、士卒緊張,命中寥寥。倭寇極其狡詐,不結陣硬衝,而是三五成群,藉著礁石、樹林掩護,快速迂迴貼近。他們身手敏捷,刀法狠辣,尤其擅長近身突刺。
靖海營士卒雖經月餘操練,但陣列一旦被這些小股倭寇切入,立刻陷入混亂,燧發槍反倒成了累贅。
那一仗,靠著張鐵山親自帶隊持刀盾反擊,和數倍於敵的兵力,纔將倭寇擊退,斃傷三十餘,己方卻傷亡近五十,還讓大半倭寇乘小船遁入黑夜。
“將軍,倭賊太滑溜!槍打不著,追不上,貼上來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名手臂帶傷的哨長憤懣道。
張鐵山沉默地看著繳獲的幾把倭刀。刀身狹長,弧度優美,刃口泛著寒光,比製式腰刀更利於劈砍刺擊。
他又想起登陸時看到的倭寇落腳點——藏在背風海灣,哨位隱蔽,撤逃路線明確,顯然是經營已久的巢穴。
這些倭寇,絕非烏合之眾。他們組織嚴密,戰術靈活,對海域和沿岸地形的熟悉程度,遠超官軍。
必須改變戰法。
張鐵山閉門三日,翻檢所能找到的所有關於嘉靖以來倭寇戰例的記錄,尤其是那五十三人橫行和台州之戰的細節。他漸漸看出些門道:
倭寇之長,在於小隊協同、近身搏殺、地形利用、海上機動。
官軍之短,在於陣列僵化、懼近戰、不熟海情、陸海脫節。
而他的靖海營,雖有較好的火器和紀律,卻仍未脫傳統陸戰窠臼,到了海上、灘頭、島嶼,十成力氣使不出五成。
“從今日起,換練法!”張鐵山召集所有軍官,斬釘截鐵。
他不再追求大陣列的齊射威力,轉而將一千二百人編為六十個“獵殺隊”,每隊二十人。
隊中再分:四名長牌手,配厚重木盾,護住正麵;
四名鏜鈀手,武器為前端帶鐵齒的長杆,可架、可刺、可格擋倭刀;
四名火銃手,裝備燧發短銃,負責中距離射擊;
四名刀盾手,配腰刀輕盾,專司近身搏殺與追擊;兩名弓箭手,負責擾敵和精準狙殺;兩名醫護兼輔兵。
每隊自成小型戰陣,長牌在前,鏜鈀協防,火銃刀盾伺機而動。小隊之間又可互相呼應,聚散自如。
“練!就練三樣!”張鐵山吼道,“一練小隊陣型變換,在山地、礁石、灘頭、船艙裡練!二練火銃近快射,三十步內,三息一發,首發必求命中!三練登船跳幫、泅渡搶灘、夜戰山林!把你們在陸地上那套擺陣的臭毛病,給我忘乾淨!”
練兵場移到了海邊,移到了附近荒島。士卒們被逼著在搖晃的甲板上保持平衡、在齊腰深的海水裡衝鋒、在陡峭的礁石間攀爬協作。每日泅渡成為必修,暈船者吐完了繼續練。
張鐵山甚至找來曾被倭寇俘虜又逃回的漁民、水手,讓他們講述倭寇的習性、戰法、藏身之所。
月底,機會來了。
“燕子”送來密報:一股約三百人的倭寇,因近期沿海嚴查,補給困難,計劃三日後劫掠鬆江府外一處鹽場,獲取鹽貨後,擬乘潮水南下,與盤踞舟山外島的另一股彙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