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庭聲音平穩,卻字字如刀,“此外,‘雲裳布莊’、‘珍玩閣’等五處產業,亦有類似情狀,隻是數額較小。幾處加起來,這三年間,二弟經手的產業,賬目虧空及不明去向的款項,總計逾八千兩。”
八千兩。
沈萬山的手猛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盞一跳:“逆子!真是逆子!”
沈玉庭適時勸道:“父親息怒。二弟或許隻是一時糊塗,被下人矇蔽……”
“一時糊塗?三年!八千兩!”沈萬山胸口劇烈起伏,“我當他隻是貪玩,冇想到竟敢把手伸到公賬裡!還有疏通衙門?他疏通的是哪門子衙門?!是不是又去招惹了不該惹的人?!”
沈玉庭沉默片刻,才低聲道:“王有祿交代,其中一部分銀子,是用來打點……漕運司和市舶司的幾位書辦,為的是讓沈家貨船在查驗時行個方便。隻是此事……畢竟涉及官府,是否深究,還請父親示下。”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沈萬山最恨的就是子孫打著沈家旗號在外招搖,尤其是牽扯官府,一個不好便是大禍。
“查!給我一查到底!”沈萬山怒道,“所有涉事之人,統統逐出沈家!至於玉樓……”他咬牙,眼中閃過痛心與決絕,“從今日起,他名下所有產業,交由你暫代打理。冇有我的允許,不準他再插手任何生意!讓他好好在院子裡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說!”
“是。”沈玉庭躬身應下,垂下的眼簾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得色。
聽竹軒。
沈玉樓跪在沈萬山麵前,聽著父親疾言厲色的訓斥,麵色灰敗,一言不發。直到聽到“所有產業交由玉庭暫代打理”,他才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父親!兒子冤枉!那些事兒子並不知情,都是下人欺上瞞下……”
“住口!”沈萬山厲聲打斷,“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玉庭查得清清楚楚,人證物證俱在!你太讓我失望了!”
沈玉樓如遭雷擊,癱坐在地。
沈萬山看著他這副模樣,終究是親生骨肉,心中不忍,語氣稍緩:“你就在院子裡好好思過,修身養性。等你知道錯了,改過了,沈家自然還有你的位置。”
說罷,拂袖而去。
沈玉庭跟在父親身後,經過沈玉樓身邊時,腳步微頓,低聲道:“二弟,好自為之。”
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沈玉樓脊背發寒。
院門重新關上,加派的看守比之前多了足足一倍。
沈玉樓獨自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許久,才緩緩站起身。他臉上那副絕望灰敗的神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走到窗邊,望著沈玉庭院落的方向。
八千兩的虧空?自然不全是他拿的,但沈玉庭能查得這麼“清楚”,必然是早就布好了局,隻等時機一到,便連人帶證據送到父親麵前。
好手段。
將他徹底按死在家業之外。
沈玉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大哥,你以為這就是贏了嗎?
你查我的賬,查得如此儘心儘力。可你自己的手,就真的那麼乾淨嗎?
沈玉樓的日子越發難過了。
沈玉庭接手他名下產業後,第一件事便是徹查所有賬目,但凡有絲毫疑點,相關管事夥計一律清退,換上了他自己的人。不過半月,沈玉樓經營數年的那點班底,便被拆得七零八落。
這還不算完。
前日,沈萬山將他喚去,沉著臉說,沈玉庭查賬時發現,沈玉樓前年經手的一筆與徽州茶商的交易,合同有漏洞,險些讓沈家損失五千兩。雖最終補救回來,但足見其“粗疏大意,不堪重任”。
昨日,沈玉庭又以“整頓家風”為由,提出沈家各房月例需重新覈定。沈玉樓作為“待罪思過”之子,月例直接減半,連身邊伺候的人也被裁撤了兩個。
今日一早,沈玉庭更是親自來到聽竹軒,當著沈玉樓的麵,帶走了他書房裡幾方上好的端硯和一套前朝紫砂茶具,美其名曰“府中公用,暫借登記”。
每一步,都在壓縮沈玉樓的生存空間,都在向全府上下宣告:這位二少爺,徹底失勢了。
沈玉樓全程麵無表情,甚至配合地交出了鑰匙,隻在沈玉庭拿起那把他最喜歡的湘妃竹摺扇時,才淡淡說了句:“大哥連這個也要‘公用’?”
沈玉庭手一頓,看了他一眼,將扇子放回原處,溫聲道:“二弟說笑了,私人物品,自然不動。”
說罷,帶著人揚長而去。
沈玉樓獨自站在空蕩了許多的書房裡,看著被翻動過的書架和箱籠,臉上慢慢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
拿吧,拿吧。
現在拿得越多,將來……摔得越慘。
他走到書架最裡側,挪開幾本厚重的《資治通鑒》,露出後麵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暗格。開啟,裡麵不是金銀,隻有幾封密信,和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銅牌。
密信是憐卿讓人通過陳記雜貨鋪輾轉送來的。
第一封,寫於十日前:“大公子近日頻繁密會一何姓官員,查為何文遠,曾任山東按察司僉事,魯王案後調任南直隸按察副使。二人會麵多在虎丘彆業,屏退左右,內容不詳。然何氏離蘇後,大公子命心腹沈安暗中采購硝石、硫磺,數量頗巨,皆存入西郊隱秘貨棧。”
第二封,五日前:“大公子與徽州鹽商趙四海於畫舫密談整夜。趙四海曾因私販海鹽被市舶司緝拿,後不知何故脫罪。其船隊常往來東洋、琉球,傳聞與海上某些‘無旗’勢力有染。密談後,大公子命賬房撥出一筆兩萬兩款項,名目為‘船料預支’,然船廠並未收到。”
第三封,昨日剛送到:“查得西郊貨棧看守頭目嗜賭,欠下钜債。已設法接觸,或可買通。另,大公子似對柳小姐仍未死心,雖表麵收斂,然贈藥贈物,關切甚密。近日更托夫人名義,贈血燕至李府。”
沈玉樓將三封信一字排開,指尖輕點。
何文遠,魯王舊部。
趙四海,走私鹽梟。
硝石硫磺,钜款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