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
日影西斜,沈玉樓躺在竹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同心結玉佩——那是憐卿那夜偷偷塞在他枕下的。
玉質尋常,結法也略顯生澀,卻帶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沈玉樓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她羞紅的臉,感受到她肌膚的滑膩,聽見她壓抑的輕吟。
“二少爺。”沈貴悄悄溜進來,苦著臉,“還是不成。今日我試著用老法子買通角門的老趙,結果老趙直接告到了大少爺那兒,差點連我都摺進去。現在角門換了四個壯丁,兩班倒,連隻耗子都難溜。”
沈玉樓睜開眼,眸色陰鬱。
“我大哥倒是看得起我。”他冷笑,坐起身,“府裡不行,外麵呢?怡情館那邊,可有什麼訊息?”
沈貴壓低聲音:“徐媽媽讓人遞了話,說憐卿姑娘一切安好,隻是……時常獨坐窗前發呆,有客點名要她唱曲,她也推說身子不適。徐媽媽怕惹出事,也不敢十分逼迫。”
沈玉樓握緊了手中的玉佩。
憐卿在等他。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既暖且躁。他沈玉樓風流半生,女人不過是玩物,用過即棄。可對憐卿,卻生出幾分不同。許是她那份恰到好處的生澀與依賴,許是禁足期間難捱的寂寞催生的執念。
他必須出去見她。
“沈貴,”沈玉樓壓低聲音,“你去想辦法,弄一套雜役的衣服,再找一副貨擔。三日後,府裡要往城外彆莊送一批夏布,那是母親名下的產業,我大哥的手伸不了那麼長。我們混在送貨的隊伍裡出去。”
沈貴嚇了一跳:“二少爺,這、這要是被抓住……”
“抓住又如何?”沈玉樓眼中閃過狠色,“我是沈家二少爺,不是囚犯!便是父親知道了,最多再關我幾日。但你若辦成……”他從枕下摸出一張銀票,塞進沈貴手裡,“這五百兩,就是你的。事成之後,另有重賞。”
沈貴看著銀票,喉結滾動,最終咬牙點頭:“小人……試試。”
夜色漸深。
沈玉樓推開窗戶,望向沈玉庭院落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算盤聲與談話聲——他那好大哥,怕是又在籌劃著下一步打壓他的動作。
商業上,沈玉庭已開始清算他的勢力。
情感上,沈玉庭對柳疏影賊心不死,雖更隱蔽,卻更危險。
而他沈玉樓,如今連這方寸院落都出不去,像個困獸。
七月的蘇州,酷暑難當。午後的沈府如同一座巨大的蒸籠,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沈玉樓隻穿了件素紗中衣,斜倚在臨窗的竹榻上,手中那把泥金摺扇搖得飛快,卻扇不散心頭那股焦躁的邪火。
已經整整七日了。
沈貴那邊毫無音訊。不是弄不到雜役衣服,就是找不到合適的貨擔,再不然就是彆莊那邊臨時改了送貨的日子。每一次看似可行的計劃,總在最後關頭被各種“意外”掐滅。
沈玉樓不傻。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是人為。
他那位好大哥沈玉庭,不僅看得緊,而且算得準。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在他剛想動彈時,便悄然收緊。
窗外的日頭白花花刺眼,沈玉樓眯起眼,望向遠處沈玉庭書房的方向。那扇雕花木窗緊閉著,彷彿一隻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監視著整座府邸。
“二少爺。”沈貴貓著腰溜進來,額頭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又、又黃了。今日原本說好西跨院要運一批舊傢俱出去處理,我好不容易買通了管事的,結果早上大少爺突然說那些傢俱是老太太用過的,要留著,不讓動……”
沈玉樓手中的摺扇“啪”一聲合攏。
“又是他。”他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寒意。
沈貴噤若寒蟬。
沈玉樓緩緩坐起身,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被曬蔫的芭蕉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沈貴,你說,我大哥為什麼對我這麼‘上心’?”他問,語氣玩味。
沈貴愣住:“自、自然是因為王爺的訓誡,大少爺怕您再惹事,連累沈家……”
“連累沈家?”沈玉樓嗤笑,“他若真為沈家著想,為何不乾脆把我徹底關起來,或者送到莊子上‘靜養’?偏偏要讓我留在這府裡,看得見外頭的花花世界,卻摸不著?”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沈貴:“他是在折磨我。看我像隻籠中鳥,想飛飛不出去,想叫叫不出聲。看我為個女人抓心撓肝,看他自已卻能在父親麵前扮孝子賢孫,能在拙政園裡……接近他想接近的人。”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貴聽得心驚肉跳,不敢接話。
沈玉樓轉過身,臉上已恢複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情,隻是眼底深處,冷得像冰。
“既然我出不去,那便讓外頭的人進來。”他淡淡道,“憐卿那邊,你想辦法遞個話。讓她……‘病’一場,病得重些,最好是隻能臥床靜養,不見外客的那種‘病’。”
沈貴睜大眼睛:“二少爺的意思是……”
“徐媽媽不是怕惹事嗎?”沈玉樓勾唇,“憐卿若真‘病’了,她自然要把人挪到清靜處養著。蘇州城西,我記得沈家有一處閒置的小院,離怡情館不遠,環境也僻靜。你去找徐媽媽,就說……我憐惜憐卿姑娘,願借出小院讓她養病。一應開銷,我來承擔。”
沈貴恍然大悟:“二少爺高明!這樣憐卿姑娘就能離開怡情館,到了咱們的地方,您想什麼時候去……”
“不。”沈玉樓搖頭,“那處院子,我暫時不去。”
沈貴又愣了。
“我大哥盯我盯得這麼緊,我若真去,豈不是自投羅網?”沈玉樓慢條斯理道,“先把人挪出來,安頓好。讓徐媽媽派兩個可靠的人伺候著。至於我……總要等到合適的時機。”
他走到書案前,抽出一張素箋,提筆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沈貴:
“這個,想辦法送到憐卿手裡。告訴她,安心養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