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沈府前廳。
沈萬山端坐主位,麵色沉肅,手邊擱著一疊厚厚的賬冊。他下首左右,分彆坐著長子沈玉庭與次子沈玉樓。
沈玉庭今日穿了身寶藍色暗紋直裰,腰束玉帶,頭戴方巾,打扮得一絲不苟。他坐姿端正,眉眼間帶著慣有的嚴謹。
沈玉樓則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慵懶模樣,斜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眼神飄忽,似在神遊天外。
“父親,”沈玉庭率先開口,聲音平穩持重,“城東三家綢緞莊上季度的賬目已初步盤查完畢。其中‘雲錦坊’與‘天絲閣’收支明晰,盈利穩中有升,唯獨‘華彩軒’……”
他頓了頓,翻開手中賬冊,指尖點在某處:
“賬麵顯示虧損八百兩。但兒細查出入貨記錄,發現有三批上等杭綢、兩批蜀錦入庫數量與采購單據不符,差額約值一千二百兩。而這幾批貨的采辦經手人,都是二弟舉薦的王掌櫃。”
話音落下,廳中空氣驟然一凝。
沈萬山眉頭緊鎖,看向沈玉樓:“玉樓,此事你可知曉?”
沈玉樓手中玉佩一頓,隨即懶洋洋地抬起頭,打了個哈欠:“王掌櫃?哦,是有這麼個人。我記得他辦事還算得力,賬目上的事……兒子近來閉門讀書,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沈玉庭聲音微沉,“二弟,這三家鋪麵當初是父親交予你試手經營的。即便你近來‘靜心’,鋪中大事也該有個交代。如今賬目出現如此明顯的紕漏,若傳出去,旁人豈不說我沈家治下不嚴、縱容中飽私囊?”
這話說得極重,直接將一頂“治家不嚴”的帽子扣了下來。
沈玉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麵上卻依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大哥言重了。許是賬房先生記錯了,或是途中損耗。王掌櫃跟了沈家多年,不至於為這點小利自毀前程。這樣吧,我回頭叫他來問問便是。”
“問自然要問。”沈玉庭不依不饒,“但賬目虧空是實。依我看,王掌櫃不宜再留。此外,二弟既無心庶務,這三間鋪子不如暫且交由專人統一打理,待你日後真有心思時,再交還也不遲。”
圖窮匕見。
沈玉樓心中冷笑,這是要借題發揮,奪他的權了。
他正要開口,沈萬山卻擺了擺手:“好了。玉庭,賬目有差便嚴查,該補的補,該罰的罰。王掌櫃若真有鬼,逐出沈家,永不錄用。至於鋪子……”
他看向沈玉樓,眼神複雜:“玉樓,你大哥說得也有道理。你既然最近要‘修身養性’,鋪子的事就先放一放。讓玉庭暫且幫你看著,你何時覺得可以了,再接手不遲。”
沈玉樓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父親這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偏向了沈玉庭。那三間鋪子一旦交出去,再想拿回來就難了。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硬頂。父親正在氣頭上,又有前次“獻美細作”的汙點在,他必須隱忍。
“父親教訓的是。”沈玉樓垂下眼,姿態恭順,“兒子近來確是疏於打理,讓大哥費心了。鋪子的事,但憑父親與大哥安排。”
沈玉庭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但很快掩去,正色道:“二弟明白就好。都是為了沈家。”
一場交鋒,看似平靜落幕,實則暗潮洶湧。
議事畢,沈萬山去了書房。沈玉庭與沈玉樓並肩走出前廳。
行至迴廊拐角,沈玉庭忽然停下腳步,狀似無意地道:“二弟,聽說你前些日子與杭州柳家小姐走得頗近?”
沈玉樓心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大哥聽誰說的?不過是因著柳家與父親有些生意往來,偶然見過兩麵罷了。”
“是嗎?”沈玉庭微微一笑,“我倒是聽說,柳小姐才貌雙全,對商事海運頗有見解,連攝政王都頗為賞識。這樣的女子,實屬難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玉樓臉上:“說起來,柳小姐如今還在蘇州,協助林墨大人籌備船隊事宜。父親前日還提過,柳家與沈家若能更進一步,於雙方都是好事。二弟既與柳小姐相識,不妨……多走動走動?”
沈玉樓腦中飛速轉動。
沈玉庭這話,是在試探他與柳如煙的關係?還是……他自己對柳如煙動了心思?
想起前幾日花園中沈玉庭與柳如煙並肩而立的畫麵,沈玉樓心中豁然開朗。
是了。沈玉庭一向自視甚高,尋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柳如煙這般才貌家世俱佳,又得攝政王青眼的女子,正是他理想的聯姻物件。
而沈玉庭顯然不知道,攝政王對柳如煙,可不僅僅是“賞識”那麼簡單。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沈玉樓心中滋生。
他忽然笑了,笑容真誠了幾分:“大哥說得是。柳小姐確非尋常閨秀。不瞞大哥,小弟最初見她時,也驚為天人。隻是……”他歎了口氣,搖搖頭,“我這般不成器的,哪裡配得上人家?倒是大哥,年紀相當,才乾出眾,若是能與柳小姐……”
他故意留了半句,觀察沈玉庭的反應。
沈玉庭神色不變,但眼底一閃而過的光亮冇有逃過沈玉樓的眼睛。
“二弟說笑了。”沈玉庭淡淡道,“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柳家是否看得上沈家,還未可知。”
話雖如此,語氣中卻並無拒絕之意。
沈玉樓心中冷笑,麵上卻越發誠懇:
“大哥何必妄自菲薄?以大哥的人品才乾,蘇州城裡有幾個青年才俊比得上?柳小姐如今常在拙政園行走,大哥若是有意,不妨尋個正當由頭,多去請教海事商情。一來二去,自然熟稔。”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我聽說,柳小姐最欣賞有實務之才的男子。大哥正在整頓家中產業,若有些心得,正可與柳小姐探討。說不定……能引為知己。”
沈玉庭深深看了他一眼,似在判斷他話中真偽。
沈玉樓眼神坦蕩,一副真心為兄長打算的模樣。
良久,沈玉庭微微頷首:“二弟有心了。此事……我自有分寸。”
說罷,他轉身離去,步履間似乎輕快了些。
沈玉樓站在原地,望著兄長遠去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玉庭啊沈玉庭,你以為這是攀高枝的良機?
殊不知,你正在一步步走向懸崖。
陳九斤對柳如煙的心思,沈玉樓那日在遠香堂看得分明。那絕不僅僅是君王對臣屬的賞識,而是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的眼神。
以攝政王之尊,看上的女人,豈容他人覬覦?
沈玉庭若真敢對柳如煙動心思,甚至有所行動,那便是自尋死路。
而他沈玉樓,隻需在一旁輕輕推一把,適時地將訊息遞到該知道的人耳中……
借刀殺人,兵不血刃。
想到這裡,沈玉樓心情大好,連方纔被奪權的鬱氣都散了大半。
他哼著小曲,轉身朝自己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