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時,沈玉樓悄然離開了漱芳齋。
他重新換上那身灰撲撲的家丁衣裳,戴好帽子,從怡情館後院不起眼的小門溜出,如同一個真正值夜歸來的下人,沿著青石板路匆匆往沈府方向走去。
晨霧瀰漫在山塘河兩岸,將白牆黛瓦的屋舍、垂柳石橋都籠罩在朦朧的灰白之中。
偶爾有早起的船伕搖櫓經過,欸乃聲在靜謐的晨霧裡格外清晰。
沈玉樓快步走著,腦中卻在回想昨夜種種。
想到沈家,沈玉樓的眼神陰沉下來。
這一個月來,他名義上是“靜心思過”,實則被變相軟禁在沈府偏院。
父親沈萬山雖未明說,但態度已十分清楚:他那個“好大哥”沈玉庭,正藉著整頓鋪麵、清查賬目的由頭,一步步蠶食原本該由他接手的產業與人脈。
而柳如煙……
沈玉樓攥緊了拳頭。
那個他本想娶進門的女人,不僅拒了他的提親,竟還與沈玉庭越走越近。
前幾日府中設宴,他遠遠看見柳如煙與沈玉庭在花園水榭說話,雖聽不清內容,但兩人相對而立的姿態,便足以讓他心頭火起。
他沈玉樓得不到的,彆人也休想輕易得到。
想到這裡,沈玉樓加快了腳步。他必須在卯時前趕回沈府,換回常服,然後如常去向母親請安,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漱芳齋內,天色漸亮。
憐卿獨自躺在床上,聽見門被輕輕帶上,沈玉樓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她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又靜靜躺了片刻,聽著窗外早起的鳥鳴,以及遠處街市開始甦醒的窸窣聲響。
然後,她慢慢坐起身。
錦被滑落,露出佈滿曖昧痕跡的肩頸與手臂。她伸手拉過散落在一旁的中衣,披在身上,赤足下床。
走到妝台前,銅鏡中映出一張潮紅未褪、眉眼含春的臉。髮髻散亂,唇角微腫,頸間紅痕點點,任誰看了都知昨夜經曆了什麼。
憐卿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
洗淨臉後,她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許半透明的膏體,細細塗抹在脖頸、手腕的痕跡上。
膏體帶著淡淡藥香,觸膚微涼,那些曖昧的紅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退。
“憐卿姑娘可醒了?”門外傳來徐媽媽壓低的聲音。
“醒了,媽媽請進。”憐卿應道,聲音還有些沙啞。
徐媽媽推門進來,見她已穿戴整齊,坐在窗邊的繡墩上,微微一怔,隨即堆起笑容:“姑娘怎麼不多歇會兒?沈公子臨走時特意囑咐,讓你好生休息,不必急著起身。”
“睡不著了。”憐卿淡淡一笑,那笑容溫順又脆弱,“勞媽媽掛心。”
徐媽媽打量著她,見她神情平靜,並無尋常女子初夜後的哭哭啼啼或矯揉造作,心中倒是高看了一分。
她走到桌邊,將手中的食盒放下:“給你帶了點清粥小菜,趁熱吃些。沈公子說了,你以後就住這漱芳齋,不必再去後麵大通鋪擠著。日常用度,他自會安排。”
“謝公子恩典,也謝媽媽照拂。”憐卿起身,盈盈一禮。
徐媽媽扶住她,歎道:“你是個有造化的。沈公子雖說是庶出,但到底是沈家正經少爺,如今雖有些不如意,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跟了他,隻要伺候得好,日後說不定能抬進府裡做個姨娘,那就真是跳出火坑了。”
憐卿垂眸,輕聲道:“奴家不敢奢望,隻求有個安身之處。”
“你明白就好。”徐媽媽拍拍她的手,“先吃東西吧。今日不必見客,好生歇著。沈公子若來,自有丫頭來通報。”
“是。”
徐媽媽又叮囑幾句,便轉身離開。
憐卿走到桌邊,開啟食盒。裡麵是一碗碧粳米粥,幾樣精緻小菜,還有一碟水晶蝦餃。她慢慢吃著,動作優雅,細嚼慢嚥,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而非一頓簡單的早點。
吃完後,她將碗筷收拾好,放回食盒,然後走到窗邊。
湘妃竹簾已被捲起一半,晨光透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她望向窗外,山塘河上晨霧未散,幾隻早起的烏篷船在霧中緩緩穿行,船頭點著昏黃的燈籠,像是浮在空中的螢火。
遠處,沈府所在的方向,高牆大院在霧中隻顯露出模糊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
憐卿的目光在沈府方向停留片刻,隨即移開,落在河對岸一處不起眼的小茶館。
茶館二樓臨河的窗戶開著,窗台上擺著一盆不起眼的蘭花。
憐卿的視線在那盆蘭花上停駐了三息。
然後,她轉身離開窗邊,走到床邊開始整理床鋪。將被褥一一疊好,收起淩亂的床單,換上乾淨的。又將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撿起,一件件摺疊整齊。
做完這些,她拿起昨夜彈過的琵琶,用軟布細細擦拭,調了調絃,試了幾個音。
一切如常,彷彿隻是一個剛剛開始新生活的樂籍女子,在適應她命運轉折後的第一個清晨。
隻有她自己知道,某些訊號已經發出,某些暗流已經啟動。
與此同時,沈府。
沈玉樓已悄然回到自己的居所,換回一身石青色杭綢直裰,束髮戴冠,又是那個風度翩翩的沈家二少爺。
貼身小廝觀墨端來熱水和青鹽,伺候他洗漱,一邊低聲道:“二少爺,大少爺那邊一早派人來問,說今日巳時要在前廳議事,關於城東那幾間綢緞莊的賬目,請您務必到場。”
沈玉樓擦臉的動作一頓,冷笑:“他倒是心急。”
觀墨不敢接話,隻垂手立在一旁。
沈玉樓將布巾扔回盆裡,濺起些許水花:“父親呢?”
“老爺一早就去商會了,說是要與幾位徽州來的客商談藥材生意,午後纔回。”
“母親呢?”
“夫人在佛堂誦經,已有一個時辰了。”
沈玉樓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襟:“備些清淡的早膳,我用了就去給母親請安。”
“是。”
觀墨退下後,沈玉樓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鬱鬱蔥蔥的竹林,眼神陰鷙。
沈玉庭……他的好大哥,這是要步步緊逼了。
城東那幾間綢緞莊,本是母親嫁妝裡的產業,父親當初許諾待他成年便交由他打理。
如今沈玉庭藉著整頓之名,想要將手伸進去,其意不言自明。
窗外,晨光漸盛,竹影搖曳。
沈玉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戾氣,臉上重新掛起溫文爾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