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委婉至極,卻又清楚無比。
聯姻的物件,或許可以不是沈玉樓,而是“貴人”。
柳家願意將柳如煙作為“資源”投入這場博弈,目標是那位能決定江南未來的“貴人”,即攝政王陳九斤。
而沈家,可以作為引薦的橋梁,合作的夥伴。
沈玉樓心中震動之餘,竟生出幾分佩服。柳明堂這老狐狸,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既想攀上高枝,又不想白白嫁女給他這個“紈絝”,而是要物儘其用,直指最高目標。
他看著眼前低眉順目、臉頰微紅的少女。
亭內一時寂靜,隻有風吹過梅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沈玉樓緩緩展開一個笑容,打破了沉默:
“柳世伯深謀遠慮,令人欽佩。柳小姐蕙質蘭心,顧全大局,更讓玉樓汗顏。此事……確需從長計議。不過,玉樓相信,以柳小姐的才情見識,無論身處何地,都定能綻放光華,不負柳世伯厚望。”
柳如煙抬起頭,對著沈玉樓再次淺淺一福:“如煙年少無知,一切但憑父兄與公子斟酌。”
約莫半個時辰後,柳如煙以“恐姨母惦念”為由,起身告辭。沈玉樓親自將她送出梅林。
分彆時,柳如煙似忽然想起,對翠兒道:“對了,將那幾本我帶來的雜書,拿來贈與沈公子吧,或許公子閒暇時能解悶。”
翠兒捧上一個錦盒。沈玉樓接過,入手頗沉。
“區區幾本書,聊表心意,公子莫要嫌棄。”柳如煙柔聲道,眼波流轉間,意有所指,“其中有一冊海外風物誌,插圖頗有趣,如煙看了,方知天地廣闊。”
沈玉樓會意,鄭重接過:“多謝小姐厚贈,玉樓定當仔細拜讀。”
望著柳如煙主仆遠去的身影,沈玉樓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開啟錦盒,裡麵果然是幾本尋常的詩集雜記,但掀開上麵一層,底下赫然是數卷手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南洋航路略考》、《東洋物產輯錄》等字樣,還有一卷明顯是柳如煙自己整理的《近年江南絲茶市價波動析》。
他合上錦盒,目光深沉。
他轉身,對候在一旁的阿貴低聲吩咐:“回去後,立刻請父親到漱玉軒書房,有要事相商。”
漱玉軒書房內。
沈萬山聽完兒子轉述的梅林會麵詳情,以及柳家那近乎**的意圖後,霍然起身,寬大的袍袖帶翻了手邊的茶盞。上好的定窯白瓷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和茶葉濺了一地。
“混賬東西!”沈萬山臉色鐵青,指著沈玉樓的鼻子,“你……你竟敢應下這等事?!柳家那老狐狸打的什麼算盤?這是要拿你當墊腳石,拿我沈家的臉麵去給他女兒鋪錦繡前程!你倒好,還巴巴地湊上去商量?我沈萬山的兒子,什麼時候淪落到要幫自己的相親物件,去攀附彆的男人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柳家這提議,表麵是合作,實則將沈家置於一個極其尷尬甚至屈辱的位置——主動幫彆人送女人到攝政王床上?這傳出去,沈家還要不要在江南立足?
沈玉樓早有預料父親會是這般反應。他並未慌張,反而俯身,不疾不徐地將較大的碎瓷片撿起,放在一旁。
“父親息怒。”沈玉樓這才直起身,“請父親先聽完兒子的想法,若還覺得兒子糊塗,再責罰不遲。”
沈萬山冷哼一聲,重重坐回太師椅:“說!我看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父親,此事,非是兒子應下,而是柳家早已打定主意。”
沈玉樓冷靜地開口,一語點破關鍵,“柳明堂讓柳如煙帶著海圖商情前來,又讓她說出那番話,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們柳家看中的,自始至終就不是我沈玉樓,而是那位能改變江南格局的攝政王。所謂的‘聯姻’,不過是遞到我們手裡的、一個看似體麵的台階罷了。”
沈萬山眉頭緊鎖,冇有說話,但眼神示意他繼續。
“父親試想,若我們斷然拒絕,甚至因此與柳家交惡,會如何?”
沈玉樓分析道,“柳家手握海圖商情,他們大可繞過我們,通過其他途徑將這些呈給王爺。到時候,功勞是柳家的,王爺眼中‘識時務、有遠見’的也是柳家。而我們沈家,不但失了可能的助力,還可能因‘不識抬舉’或‘阻礙賢路’而得罪柳家,甚至……若柳家在王爺麵前歪曲幾句,我們沈家恐怕更被動。”
沈萬山麵色微變。商場如戰場,柳明堂那個老狐狸,既然敢這麼提議,必然留有後手。
“反之,”沈玉樓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誘惑的意味,“若我們順水推舟,答應‘幫忙’,則局麵全然不同。”
沈萬山沉默了良久。他臉上的怒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和權衡。
終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兒子,目光複雜:“你倒是……想得透徹。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沈玉樓躬身:“兒子愚鈍,隻是將看到的、聽到的,如實分析給父親聽。如何決斷,自然全憑父親定奪。”
沈萬山看著眼前這個一向被他視為“好色敗家”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份冷靜的分析、對人性與利益的精準把握、乃至那不動聲色的狠辣,哪裡還像那個整天流連花叢的紈絝?
“柳家那海圖商情,你看過了?”沈萬山問。
“粗略翻看,確實詳實,非一朝一夕能得。柳家為此,怕是準備了不止一兩年。”沈玉樓將錦盒雙手奉上。
沈萬山接過,仔細翻閱那幾卷手抄冊子,越看神色越凝重,眼中卻也漸漸放出光來。“好!好東西!有此物在手,我們與王爺商談海運細節時,便更有底氣,更能言之有物!”
他合上冊子,沉吟道:“此事……確如你所言,拒絕不如利用。”
“父親英明。”沈玉樓見父親態度轉變,心中微定。
沈萬山緩緩點頭:“玉樓,此事便由你與柳家那邊具體聯絡周旋。”
“兒子明白。”沈玉樓垂首應道。
“還有,”沈萬山看著他,語氣意味深長,“你自己的心思,也收一收。柳如煙此人,已非你能覬覦。大事為重。”
沈玉樓心中一凜,立刻道:“父親放心,兒子曉得輕重。美色不過是工具,權力纔是根本。柳如煙若能成事,對我沈家利大於弊,兒子豈會因小失大?”
“嗯。”沈萬山滿意地點點頭,揮揮手,“去吧。具體細節,你擬個章程出來。柳家那邊……回覆他們,沈家願成人之美,共圖大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