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樓的手指冇有離開陳婉如的下頜,反而更輕柔地摩挲著,像是在把玩一件溫潤的瓷器。
“婉如,看著我。”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你覺得自己不值?錯了。恰恰是因為你自知‘值’什麼,卻又不敢確信,這份清醒與不安,纔是你最大的價值。”
陳婉如的睫毛顫動著,水汽在眼底凝聚,卻冇有落下。
“我費心,不是因為你好掌控,恰恰相反,是因為你有‘心’。有心的棋子,才能走得更遠,演得更真。”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恢複了適度的距離,但目光依舊鎖著她,“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你麵前,遠比攀附我這個蘇州紈絝,要遠大得多。”
陳婉如下意識地捂住被他觸碰過的唇,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機……會?”她聲音乾澀。
沈玉樓重新坐下,姿態放鬆,彷彿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交易。
“不久後,蘇州會有一場盛會,攝政王可能會出席。”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你若能把握住這次露麵……那麼,你的命運將徹底改變。”
“攝政王……”陳婉如喃喃道,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又染上激動的紅暈,“公子是讓我……去、去接近王爺?”
“不是‘讓你去接近’,”沈玉樓糾正道,語氣平淡無波,“是給你一個展示自己的舞台。至於能否入貴人的眼,能否抓住那可能的機遇,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成了,你和你母親弟弟將一步登天,榮華富貴,甚至……若真有那份機緣,未必不能有個正經名分。敗了,也不過是回到原點,我會給你一筆足夠豐厚的酬金,保你一家後半生衣食無憂。”
他端起旁邊涼了的茶,啜了一口,語氣轉冷: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繼續留在這裡,或者我送你回家,當一切冇發生過。隻是,你甘心嗎?甘心一輩子困於柴米油鹽,看著母親操勞,弟弟前途未卜,而你這一身才情與這不俗的容貌,最終在貧賤中枯萎?”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病弱的母親,年幼的弟弟,家徒四壁的屋舍,還有那些登門討債的猙獰麵孔。再睜開時,眼中的迷茫和掙紮漸漸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取代。
“我……我需要做什麼?”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不再顫抖。
沈玉樓笑了,這次的笑意真正抵達眼底幾分。“很簡單。繼續練好你的琴,讀好我給你的書,學會我教你的儀態和談吐。更重要的是,記住你‘應該’有的心境——一個家道中落、卻堅守風骨、對命運有所不甘又心懷期待的才女。其餘的,時機到了,我自會安排。”
他將那支點翠鳳頭髮簪輕輕推到她麵前。“收下它。這不是賞賜,是工具,是你未來‘故事’裡合理的一部分。一個落魄書香門第的小姐,保留一兩件母親留下的體麵首飾,合情合理。”
陳婉如看著那支華美的髮簪,終於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冰涼的簪身,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婉如……明白了。謝公子指點。”她深深一福。
“歇著吧。記住,今晚你我所說的一切,從未發生。”他起身,不再看她,徑直走出了暖閣。
門外,月色依舊清冷。
同一片月色下,蘇州城南,李府後園一處精巧的客院廂房內,燭火也未熄。
柳如煙並未安寢。她已抵達蘇州半日,此刻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手中拿著一卷賬本,卻並非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躍的燭火上。
她身上穿著藕荷色家常襦裙,外罩淺碧比甲,烏髮鬆鬆綰了個纂兒,隻插一支素銀簪子,與白日裡在李府長輩麵前表現的乖巧閨秀模樣並無二致,隻是眉眼間那份刻意維持的柔順褪去,顯露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丫鬟翠兒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盞新茶,低聲道:“小姐,亥時都過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去梅林……”
“知道了。”柳如煙應了一聲,聲音清淡。她放下賬本,揉了揉眉心。
“小姐,”翠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道,“老爺讓帶的話……您都記牢了?沈家公子那邊,咱們真要按照老爺說的……”
柳如煙抬起眼,看了翠兒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翠兒瞬間噤聲,低下頭去。
“父親的吩咐,我自然記得。”柳如煙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與沈家公子見麵,展露才學性情,若有可能,促成兩家更緊密的關係,最好……是聯姻。”
翠兒點點頭,卻見小姐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可是翠兒,”柳如煙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輕得彷彿自言自語,“父親,還有兄長,他們真的以為,攀上沈家,柳家就能在這位攝政王麵前站穩腳跟嗎?沈萬山或許精明,但沈玉樓……不過是個沉迷聲色的紈絝。借他的力,終究有限。”
翠兒不敢接話。
柳如煙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書案上那本偷偷帶來的《海國圖誌》——這是她央求兄長許久才得來的**,上麵有關於南洋、西洋的粗略記載和航海線路圖。
“既然都是棋子,”柳如煙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晰而堅定,那絲疲憊被一種冷靜的野心取代,“為何不成為最接近勝局的棋子呢?沈玉樓可以是跳板,但絕不能是終點。”
翠兒聽得心驚膽戰:“小姐,您……您想做什麼?”
柳如煙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輕聲吩咐:“明日梅林,我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嗎?”
“備、備好了。您要的那些關於海運、市舶的書籍摘要,還有您自己整理的江南絲茶行市筆記,都放在那個錦盒夾層裡了。”翠兒連忙道。
“嗯。”柳如煙點點頭,“記住,若明日沈公子問起,隻說是我平日消遣看的雜書,偶然帶來。其餘的,不必多言。”
她要讓沈玉樓看到她的“價值”,不僅僅是聯姻物件的價值,更是潛在的、可以與他“合作”的價值。一個對商事、對朝廷新政有興趣且有見解的女子,比一個單純的大家閨秀,更能引起他的興趣和重視。
而若能通過沈玉樓,更進一步,接觸到那位攝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