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樓正要順勢說些什麼,卻聽陳九斤忽然問道:“陳姑孃家中還有何人?以何為業?”
陳婉如微微一怔,看了沈玉樓一眼,才低聲道:“家父原是秀才,早逝。家中尚有母親與幼弟,平日……靠做些女紅貼補家用。”
“哦?”陳九斤若有所思,“那姑娘這身琴藝,是跟誰學的?”
“是……是先父所授。”
“令尊既是秀才,想必也通文墨。姑娘可曾讀書?”
“略識得幾個字,讀過《女誡》《列女傳》……”陳婉如聲音漸低。
沈玉樓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安。王爺問得也太細了。
果然,陳九斤下一句話便讓他心頭一跳:“姑娘既通文墨,又擅琴藝,為何不去考女學?青萍府設有女學堂,專收聰慧女子,教授經史、算術、格物。若學有所成,還可入府任職。”
陳婉如完全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沈玉樓連忙上前解圍:“王爺有所不知,陳姑娘要照料母親幼弟,怕是……”
“若因家貧,朝廷自有補助。”陳九斤打斷他,目光轉向沈玉樓,意味深長,“沈公子倒是熱心,連這等事都替姑娘想著。”
這話聽著平常,沈玉樓卻覺得背脊一涼。
“王爺說笑了,隻是……隻是偶遇陳姑娘,憐其才藝,故而……”他連忙解釋。
“嗯,憐才惜才,是好事。”陳九斤點點頭,不再深究,轉而道,“今日也差不多了。諸位工匠辛苦了,都回去好生準備,不日朝廷會有旨意下來。”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眾人連忙起身告退。
走出拙政園,沈玉樓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今日這步棋,走對了嗎?王爺最後那幾句話,究竟是無心之問,還是意有所指?
“少爺,咱們接下來……”阿福小心翼翼地問。
沈玉樓擺擺手:“先回府。”
馬車上,他閉目沉思。
王爺對陳婉如的態度,有些微妙。看似欣賞,卻又帶著審視。更重要的是,王爺提到了青萍府的女學堂——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若真有才,自有正道可走,何必用這種旁門左道?
這是在敲打他。
沈玉樓苦笑。自己那點小心思,怕是早就被看穿了。
回到沈府,沈萬山已經在書房等候。
“如何?”沈萬山直接問。
沈玉樓將今日情形詳細說了一遍,末了道:“王爺似乎……不太吃這一套。”
沈萬山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早說過,攝政王不是尋常人。你那套風月手段,用在他身上,怕是適得其反。”
“那怎麼辦?”沈玉樓有些煩躁,“工匠那邊倒是順利,可若不能在王爺麵前留下特彆的印象,咱們沈家……”
“工匠那邊順利,就是最大的印象。”沈萬山沉聲道,“攝政王要的是能辦實事的人。你把工匠引薦好了,這便是功勞。至於女色……暫時不要再動這個心思了。”
沈玉樓還想說什麼,書房外傳來阿貴的聲音:“少爺,杭州那邊有訊息了。”
沈玉樓看了父親一眼,沈萬山揮揮手:“你先去忙。”
退出書房,阿貴立刻遞上一封信:“柳家老爺的回信。”
沈玉樓拆開信,快速瀏覽。
信中,柳家老爺先是客套一番,感謝沈公子對小女的關注,接著話鋒一轉,提到柳家小姐三日後抵達蘇州,會住在城南的姨母家。最後隱約表示,若有機會,兩家晚輩見見麵也無妨。
這態度,既不算熱情,也不算冷淡,透著商人特有的謹慎。
沈玉樓將信收起,問道:“柳家小姐的行程打聽清楚了嗎?”
“打聽了。三日後巳時抵達碼頭,直接去城南的李府——就是她姨母家。午後可能會去城隍廟進香,這是柳家小姐的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必先去當地廟宇上香。”
沈玉樓點點頭,腦中快速盤算。
城隍廟……那地方人多眼雜,倒是“偶遇”的好去處。
“還有,”阿貴壓低聲音,“林疏姑娘那邊有動靜了。她今日去了慈雲庵,待了將近兩個時辰纔出來。咱們的人看見,她出來時,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沈玉樓眉頭一皺:“慈雲庵……晚晴今日去了嗎?”
“冇有。晚晴姑娘這幾日都冇出玉春樓。”
這就怪了。林疏獨自去慈雲庵,還哭了?是為母親的病情,還是另有隱情?
沈玉樓忽然想起晚晴提起的“杭州柳家”。林疏、晚晴、柳家小姐……這三個看似不相乾的女子,都與慈雲庵有著某種聯絡。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關竅。
“繼續盯著林疏。”沈玉樓道,“另外,柳家小姐到蘇州後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是。”
夜幕降臨,沈玉樓獨自站在窗前。
雨已經停了,夜空清澈,一彎新月掛在簷角。
今日的挫敗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強烈的鬥誌。攝政王看穿了他的美人計?那又如何?這局棋纔剛剛開始。
工匠引薦成功了,這是第一步。柳家小姐即將到來,這是第二步。林疏、晚晴……這些神秘女子,都可能成為他的棋子。
沈玉樓嘴角勾起一抹笑。
好色風流是他的表象,也是他的武器。但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床笫之間,而在人心算計之中。
攝政王以為敲打了他?殊不知,這一敲打,反而讓他更清楚地看到了王爺的底線和偏好。
不要明顯的美人計,要的是“機緣巧合”,是“才情吸引”,是“誌趣相投”。
那就換個方式。
沈玉樓轉身走回書案前,提筆蘸墨。
他要重新佈局。
柳家小姐是大家閨秀,不能唐突。那就從詩詞唱和、書畫鑒賞入手,先建立文雅之交。
林疏清冷孤高,那就以知音之名接近,慢慢開啟心防。
晚晴……這個最神秘,也最危險。要更小心地試探,看看她背後究竟是誰。
至於攝政王那邊,既然直接送美人不妥,那就製造“偶遇”,讓王爺自己“發現”有趣的女子。
蘇州這麼大,才女這麼多,總有幾個能入王爺的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