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覲見那日,蘇州城下了場濛濛細雨。
辰時未到,沈府門前的青石路已被雨水洗得發亮。
二十餘名工匠在沈萬山的安排下,早早候在門房處,個個衣著整潔,神情恭敬中帶著緊張。
這些都是蘇州各行各業頂尖的匠人——造船的、織機的、冶鐵的、木工的,甚至還有兩個精通水利的老河工。
沈玉樓站在廊下,看著雨中那些略顯侷促的身影,低聲對身旁的阿福吩咐:“都記住了?見著王爺該怎麼行禮、怎麼回話,都教過了?”
“少爺放心,這兩日反覆演練,絕不會出錯。”阿福連忙道,“隻是……少爺安排的那個環節,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王爺不喜……”
“我自有分寸。”沈玉樓打斷他,目光投向雨幕深處,“馬車備好了?”
“備好了,就在側門。”
沈玉樓點點頭,轉身走向內院。
他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披風,腰間隻懸一塊羊脂玉佩,顯得清爽利落。這身打扮是精心挑選的——既不過分奢華張揚,又不失世家公子的氣度。
工匠們分乘三輛馬車,沈玉樓獨乘一輛,朝攝政王行轅所在的“拙政園”駛去。
雨中的蘇州城彆有一番韻味。白牆黛瓦被雨水浸染得深沉,河道上烏篷船緩緩滑過,船孃軟糯的吳歌隔著雨簾隱隱傳來。沈玉樓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景緻,心中卻無半分閒情。
他在腦中反覆推演今日的安排。
第一步,引薦工匠。這是明麵上的正事,必須做得漂亮。父親已經打點好,這些工匠個個都有真本事,隻要王爺問起,定能對答如流。
第二步,纔是關鍵。
他安排在工匠覲見之後,會有一場“偶然”的琴藝展示。
撫琴的不是彆人,正是他前幾日物色的那個陳秀才的女兒,陳婉如。
這姑娘經過幾日特訓,琴藝本就不俗,如今更添了幾分從容氣度。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那種書香門第出身的溫婉氣質,與青樓女子截然不同。
沈玉樓打聽過,攝政王對音律頗有鑒賞力。若陳婉如能得王爺青睞,哪怕隻是隨口誇讚一句,他沈玉樓便算是在王爺麵前留下了印象。
至於後續……那便是水到渠成了。
馬車在拙政園東門停下。早有侍衛在此等候,查驗過身份後,引著眾人入園。
拙政園本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員的私園,園內亭台水榭錯落有致,移步換景,是蘇州園林的典範。如今臨時充作攝政王行轅,守衛森嚴,卻又不失雅緻。
穿過迴廊,來到一處臨水的敞軒。軒內陳設簡潔,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案,案後空著,顯然是攝政王的座位。
兩側各設數張座椅,已有幾位官員在座——蘇州知府、織造局督辦、市舶司提舉等人。
沈玉樓帶著工匠們靜立軒外等候。雨漸漸小了,園中假山上的苔蘚被洗得翠綠欲滴,池中錦鯉偶爾躍出水麵,盪開圈圈漣漪。
約莫一盞茶工夫,腳步聲從迴廊另一頭傳來。
眾人連忙垂首肅立。
陳九斤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常服,隻在外罩了件同色披風。
他步履沉穩,身後跟著林墨和兩名護衛。經過沈玉樓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目光在沈玉樓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走入敞軒。
“都進來吧。”林墨代為傳話。
沈玉樓深吸一口氣,領著工匠們魚貫而入。
覲見過程比想象中順利。
攝政王問得很細。
問造船的,從龍骨選材到帆索規製,從水密隔艙到抗風浪設計;
問織機的,從梭機改良到提花技藝,從蠶絲處理到染料配方;
問冶鐵的,更是直接問到了鼓風爐的改良、淬火工藝的改進……
工匠們起初緊張,但說到本行,個個如數家珍,越說越順暢。
有位老船匠甚至當場畫起了草圖,講解一種新式船尾舵的設計。攝政王聽得認真,不時追問細節,甚至還提出幾個連老匠人都要思索片刻的問題。
沈玉樓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暗暗吃驚。他本以為攝政王隻是做個姿態,冇想到對方對工匠技藝的瞭解如此深入。那些問題,絕不是外行人能問出來的。
一個時辰過去,問話才告一段落。
陳九斤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蘇州工匠,名不虛傳。諸位都是國之棟梁,本王回京後,會奏請朝廷,設立‘匠作司’,專司技藝研究與推廣。到時,還要仰仗諸位。”
工匠們受寵若驚,連連躬身道謝。
沈玉樓見時機成熟,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爺,蘇州不僅匠藝精湛,文風亦盛。今日園中細雨初歇,景緻清雅,不知可否容人獻上一曲,以助雅興?”
陳九斤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哦?沈公子還準備了餘興節目?”
“不敢。”沈玉樓態度恭謹,“隻是恰巧有位琴藝尚可的姑娘在園中做客,若王爺不棄……”
“既然來了,便請來一見。”陳九斤淡淡道。
沈玉樓心中一喜,示意阿福去請人。
不多時,陳婉如在侍女攙扶下款款而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比甲,髮髻簡單綰起,隻簪一支白玉簪,素淨雅緻。懷中抱著一張古琴,行走間裙裾微動,確有幾分書香門第的淑女風範。
她走到軒中,盈盈下拜:“民女陳婉如,拜見王爺。”
聲音輕柔,舉止得體。
沈玉樓暗中點頭。這幾日的調教冇有白費。
“免禮。”陳九斤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聽聞姑娘琴藝不俗,不知今日欲奏何曲?”
“回王爺,民女獻上一曲《平沙落雁》。”陳婉如聲音平靜,不見緊張。
她在軒中設好的琴案前坐下,除錯琴絃,片刻後,琴聲響起。
的確是好琴藝。指法嫻熟,音韻悠揚,將秋日沙洲、雁陣南飛的意境表現得淋漓儘致。連在座的幾位官員都微微頷首,露出欣賞之色。
沈玉樓暗中觀察攝政王的反應。
陳九斤閉目聆聽,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打著節拍。一曲終了,他睜開眼,點頭讚道:“不錯。姑娘琴藝已得其中三昧,難得。”
陳婉如起身行禮:“王爺過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