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額上冒出冷汗。沈家她得罪不起,可那位晚晴姑娘……來曆也有些蹊蹺,是樓裡大東家親自送來的,囑咐要好生照看,不可勉強。
正當她左右為難時,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既然沈公子盛情相邀,晚晴便獻醜了。”
珠簾輕響,一個身著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抱著古琴,緩步而入。
滿室燈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那女子約莫十**歲,眉眼如畫,膚白勝雪,氣質清冷如深穀幽蘭。
她並未施過多脂粉,隻淡掃蛾眉,唇點硃紅,一頭青絲鬆鬆綰起,斜插一支素銀簪子。懷抱的古琴也是素色,與她整個人渾然一體,有種不染塵埃的潔淨感。
與雅間內濃妝豔抹、衣衫暴露的其他女子相比,她像是誤入凡塵的仙子。
沈玉樓看得呆住了,連杯中酒傾灑出來都未察覺。他懷裡的兩個女子瞬間失了顏色,被他下意識推開。
“晚晴姑娘……”他站起身,眼中閃過驚豔與勢在必得的光芒,“果然名不虛傳!”
晚晴微微頷首,神色平淡:“不知沈公子想聽什麼曲子?”
“隨便,姑娘彈什麼,本公子都愛聽!”沈玉樓忙道,親自拉開身邊一張椅子,“姑娘請坐,站著彈琴多累。”
晚晴卻搖了搖頭,自行走到雅間一側專門設好的琴案前,跪坐下來,將琴置於案上。
“晚晴習慣如此。”她聲音依舊清冷,開始調絃。
沈玉樓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晚晴低眉撫琴的模樣,心中那股征服欲卻更強烈了。他坐回原位,眼神卻像是黏在了晚晴身上。
琴聲響起。
初時如溪流潺潺,清越婉轉;繼而如鬆風明月,空靈悠遠;最後竟隱隱有金戈鐵馬之聲,肅殺淩厲,卻又在最**處戛然而止,餘韻嫋嫋。
一曲終了,滿室寂靜。
那幾個紈絝公子雖不通音律,也被這琴聲中的氣勢震懾,一時說不出話來。
沈玉樓率先撫掌:“好!此曲隻應天上有!晚晴姑娘果然才藝雙絕!”
晚晴收起琴,起身微微一禮:“沈公子過獎。既已奏完,晚晴告退。”
“等等!”沈玉樓連忙攔住,“姑娘何必急著走?坐下喝杯酒,聊聊琴藝,豈不美哉?”
晚晴抬眼看他,那雙清冷的眸子如古井無波:“晚晴有言在先,隻奏琴,不陪酒。請沈公子見諒。”
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沈玉樓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沈大公子何時被人這般當麵駁過麵子?尤其是在一眾狐朋狗友麵前。
“晚晴姑娘,”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帶著幾分強硬,“本公子是憐香惜玉之人,不願用強。但姑娘須知,在這蘇州城,我沈玉樓想請誰喝酒,還冇有請不到的。”
他身後的幾個公子也紛紛幫腔:
“就是!沈兄何等身份?肯請姑娘喝酒,那是姑孃的福分!”
“彆不識抬舉!一個清倌人罷了,裝什麼清高?”
晚晴神色不變,隻淡淡道:“晚晴雖身份低微,卻也有自己的規矩。沈公子若強人所難,晚晴唯有離開玉春樓。”
“離開?”沈玉樓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殘忍的玩味,“姑娘以為,離了玉春樓,就能逃出蘇州?我沈家想要的人,天涯海角也能找回來。”
氣氛驟然緊張。
老鴇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想勸又不敢。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忽然被輕輕叩響。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
“沈公子,老爺請您即刻回府,有要事相商。”
是沈家的管家沈福。
沈玉樓皺了皺眉,很是不悅:“冇看見本公子正忙著?什麼事不能明天再說?”
沈福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老爺說,是關乎攝政王南巡之事,十萬火急。請公子務必立刻回去。”
聽到“攝政王”三個字,沈玉樓酒醒了大半。他雖然紈絝,卻也知輕重。父親再三叮囑,攝政王南巡是沈家天大的機遇,也是天大的考驗,絕不可出半點差錯。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晚晴一眼,終於拂袖道:“今日暫且作罷。晚晴姑娘,咱們……來日方長。”
晚晴微微欠身,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剛纔的衝突從未發生。
沈玉樓帶著滿腹不甘和一眾狐朋狗友匆匆離去。
老鴇鬆了口氣,連忙對晚晴道:“姑娘受驚了。這沈公子是蘇州城裡有名的霸王,姑娘日後……還是避著些好。”
晚晴輕輕搖頭,抱起古琴,目光望向窗外運河的方向,輕聲道:“該來的,總會來。避是避不開的。”
她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裙裾在廊燈下曳過一道清冷的弧線。
老鴇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暗歎:這姑娘,美則美矣,卻像是帶著刺的冰玫瑰,不知會引來多少風雨。
而此刻,蘇州城外三十裡的運河上,一艘玄黑色的巨輪正劈波斬浪,朝著這座千年古城緩緩駛來。
船頭的燈火如星,照亮了前方的水路。
船艙內,陳九斤站在“安瀾號”觀景廳的落地長窗前,望著遠處蘇州城隱約的輪廓,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林墨站在他身側,低聲彙報:“王爺,沈萬山已在碼頭備好迎接儀仗。其子沈玉樓……據聞是個紈絝,好酒色,在蘇州名聲不佳。但沈萬山管教甚嚴,應當不至於在南巡期間惹出事端。”
陳九斤“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沈萬山是聰明人,知道輕重。不過他這個兒子……倒是個變數。”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玉春樓那個晚晴,底細查清了?”
林墨神色一凜:“初步查明,確是金陵教坊司出身,三年前因家道中落被賣入教坊,後輾轉至蘇州。琴藝出眾,性情清冷,並無異常。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她入玉春樓的時機,恰好是魯王案發、沈萬山投靠朝廷之後。雖未發現她與任何勢力有直接聯絡,但未免太過巧合。”
陳九斤微微一笑,將玉佩收回懷中:“江南這潭水,從來都不簡單。明日進城,告訴沈萬山,一切從簡,不必興師動眾。本王想先看看……這蘇州城的真實模樣。”
“是。”
運河的水聲潺潺,夜風帶來江南特有的溫潤氣息。
“安瀾號”的煙囪在夜色中吐著淡淡的白煙,明輪緩緩轉動,載著大胤的攝政王,駛向那座即將掀起新波瀾的千年古城。
而在蘇州城的某個角落,一雙清冷的眼睛,也正望向運河的方向。
琴案上,古琴的第七根弦,無聲地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