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王府的朱漆大門被貼上沉重的封條時,濟南城飄下了今冬第一場細雪。
隨著沈萬山“如實”提供的密信賬冊,魯王李恪生前的諸多隱秘被逐一揭開:
與江南钜商的利益輸送、暗中收購囤積軍械糧草、甚至與女真部分部落頭人含糊不清的信件往來……雖無直接謀逆鐵證,但樁樁件件,已足夠坐實其“結交匪類、圖謀不軌”的罪名。
聖旨再下:
魯王李恪追封撤銷,以“謀逆”論處,削除宗籍,王府抄冇,家眷流放。其子李繼,尚未趕到濟南便在半路接到噩耗,旋因“未能規勸其父、且有共謀之嫌”被褫奪爵位,圈禁宗人府。
曾經顯赫的魯王一係,在承平元年的寒冬裡,徹底煙消雲散。
山東的兵權交接則順利得異乎尋常。
有繆大亨的三千青萍精銳坐鎮,有朝廷的明旨,更有魯王“謀逆”罪名帶來的威懾與分化,原魯王麾下將領或懾於大勢,或已被繆大亨暗中拉攏安撫,整頓收編工作進行得波瀾不驚。
短短月餘,山東境內主要軍鎮要隘,已悄然換上了青萍軍的旗幟和忠於陳九斤的將官。
東北方向,野狼穀的戰事陷入了僵持階段。晉王李晟初時的銳氣似乎在被李岩依仗地形和女真小股騎兵騷擾的纏鬥中漸漸消磨,捷報依然頻傳,但請求增撥糧餉軍械的文書也雪片般飛往京城。
而李岩和其背後的女真,在得知魯王突然暴斃、山東易主、預想中的“南線呼應”徹底化為泡影後,顯然也措手不及,攻勢轉為保守。
京城,攝政王府邸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
陳九斤披著一件玄色貂裘,站在窗邊,望著庭院中薄薄的積雪。手中是一份徐渭剛送來的東北局勢簡報。
“李岩和女真,這是被嚇住了。”徐渭坐在炭盆旁,手裡捧著熱茶,“魯王死得突然,他們與魯王、沈萬山之間的三角勾連斷了一角,南線接應無望,自然不敢再孤注一擲。晉王……倒是樂得如此,既能向朝廷表功,又可藉機索要一些軍費。”
陳九斤嘴角微揚,將簡報隨手丟在書案上:“晉王給他點好處,讓他餓不著就行。李岩和女真也需要時間舔舐傷口、重新勾結。我們正好趁此間隙,穩固內部,積蓄力量。”
他走到巨大的大胤疆域圖前,手指從山東劃過,落到江南,“沈萬山那一百萬兩,到了多少?”
“八十萬兩現銀已押解入庫,剩餘二十萬兩以珠寶珍玩抵充,正在估價。”
徐渭答道,“按王爺吩咐,已做分派:三十萬兩撥付青萍府,用於機械廠擴建、鐵路延伸及新式學堂籌建;二十五萬兩充作青萍軍特彆軍費,用於換裝新式火器及水師艦船建造;二十萬兩存入‘內庫’(由陳九斤直接掌控的秘密金庫);剩餘五萬兩,已作為‘額外犒賞’撥付晉王軍營。”
“晉王那邊,收到銀子可有話說?”
“謝恩摺子寫得感激涕零,但字裡行間,仍試探能否再調撥一批‘紅衣大炮’。”徐渭笑道,“胃口不小。”
“胃口大是好事。”陳九斤淡淡道,“告訴他,‘紅衣大炮’製造不易,需優先保障京畿及直隸防務。但可以給他調撥二十門新式野戰炮,炮彈管夠。讓他用這些炮,去啃野狼穀的硬骨頭。”
既要讓晉王覺得有甜頭,繼續賣命,又不能讓他得到真正能威脅到自己的核心利器。
徐渭會意點頭,記錄下來。
處理完這些軍政要務,書房內安靜下來。炭火劈啪,暖氣融融。
自率部入京以來,曆經黑石峽生死、京城博弈、漠北征伐、再到回京後與太後鬥法、扶立新君、剷除魯王……神經似乎從未有一刻真正鬆弛。
如今,朝局初定,外患暫緩,內敵剪除,手中權柄日重,國庫(及內庫)日漸充盈,軍隊也逐漸握牢。
一股久違的、帶著疲憊的鬆弛感,悄然蔓延開來。陳九斤走回書案後坐下,閉目揉了揉眉心。
徐渭見狀,輕聲道:“王爺近日操勞過甚,如今諸事暫安,也該稍作休憩了。太後孃娘那邊,也多次問起王爺何時得閒。”
提到慕容宸,陳九斤睜開眼,目光柔和了些許。
還有青萍府的芷柔、小翠、孩子們,以及薩仁、紅綾……想起她們,心中便湧起複雜的溫情與歉疚。權力之路,註定要犧牲許多常人的天倫之樂。
“待東北戰報再穩定些,朝中無甚大事,便……”陳九斤正說著,門外傳來周虎的聲音。
“王爺,江南八百裡加急,沈萬山呈遞的密函。”
陳九斤與徐渭對視一眼。沈萬山剛交出钜額“捐輸”,又密函何事?
密函很快呈上。開啟來看,並非緊急軍情,而是一封措辭極其恭謹、甚至近乎諂媚的邀請函。
信中,沈萬山先是大表忠心,感激攝政王“明察秋毫”、“保全之恩”,繼而盛讚江南入冬後“彆有一番清雅景緻”,言其已在蘇州精心備下一處“玲瓏彆業”,臨近太湖,風景絕佳,且蒐羅了江南諸多奇人異士、能工巧匠,更有“海外番商帶來新奇之物”。
他懇請攝政王“於萬機之暇,移駕南巡”,“一來可覽江南風物,察民生疾苦;二來亦可親睹海貿之利,新政之效;三來……小人得瞻天顏,親聆訓誨,死而無憾矣”。
信末,還附了一份“薄禮”清單,皆是南海珍珠、西洋鐘錶、東瀛漆器、西域寶石等稀罕之物,已隨信船北運。
“沈萬山這是……想請王爺下江南?”徐渭看完,沉吟道,“姿態放得極低,理由也冠冕堂皇。看來,他是鐵了心要抱緊王爺這棵大樹了。”
陳九斤將信函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下江南?這個念頭,並非未曾有過。
江南是財賦重地,是海運樞紐,也是各方勢力交織的複雜之地。
雖然通過林墨初步控製了沈萬山,但實地考察江南的工坊、碼頭、市舶司,瞭解海貿實情,甚至……接觸那些海外的商人和資訊,對他而言,具有莫大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