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停留,兩人在王叔催促下,匆匆離開車馬店,重新冇入柳巷後街的黑暗之中。
夜還深,離子時還有一段時間。她們必須立刻前往西城根,找到那處亂葬崗和老槐樹。
同時,也要做好最壞的準備——這可能是另一個陷阱,或者“地耗子”的路線本身,就是九死一生。
濟南城的夜色,依舊被火把和巡邏隊的腳步聲割裂得支離破碎。
而兩個纖細卻決絕的身影,正朝著城西最荒涼、最陰森的方向,悄然潛行。
濟南城西的夜,比彆處更顯荒寒。這裡靠近城牆根,多是貧戶破屋、廢棄的窯廠和亂葬崗子,白日裡都少有人至,入夜後更是鬼氣森森。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泥土、草木灰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味。
越往北,地勢越顯起伏,荒墳亂塚開始多了起來,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幢幢怪影。夜梟的啼叫偶爾劃過,令人毛骨悚然。
兩人都算得上膽識過人,但行走在這等地方,也不由得心生寒意。李儷緊緊挨著雪梅,低聲道:“這‘地耗子’,當真選得好地方。”
“越是見不得光的營生,越會選在這種地方。”雪梅聲音平靜,目光如炬地掃視四周,“亂葬崗少人來,即便有些動靜,也容易推給鬼祟。那棵老槐樹……”
她話音未落,前方約二裡處,一座明顯比周圍墳丘高出不少的小土坡上,一棵枝椏虯結、形態猙獰的老樹剪影映入眼簾。樹乾粗壯,在月光下能看到朝向東方的那一麵,果然有大片空洞腐朽的痕跡,如同一個張開的黑色巨口。
時間將近子時。
兩人伏在一處荒墳後,仔細觀望。老槐樹周圍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荒草的簌簌聲和蟲鳴。冇有看到任何人影。
“等等。”雪梅按住想要起身的李儷,“再觀察片刻。”
果然,就在子時的梆子聲從極遙遠的城內隱約傳來時,槐樹另一側的陰影裡,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兩個身影。
其中一個身材矮壯,另一個略顯瘦小。矮壯的那個走到槐樹空洞處,往裡探了探,隨即朝雪梅她們藏身的方向,不輕不重地學了三聲鷓鴣叫。
——這是接頭暗號?王叔並未說過。
雪梅和李儷對視一眼,冇有立刻迴應。她們需要確認。
那矮壯漢子等了一會兒,不見迴應,似乎有些焦躁,低聲對同伴道:“媽的,不是說有兩頭‘肥羊’嗎?該不會慫了,或是出了岔子?”
瘦小些的道:“再等等,獨眼爺交代了,這筆油水足。”
就在這時,另一個方向,靠近城牆根的亂草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彷彿鼠類穿行的窸窣聲。
一個身影如鬼魅般滑出,接近槐樹下的兩人,低聲道:“不是那邊。人在北邊墳後,兩個,冇動,在觀望。挺謹慎。”
矮壯漢子哼了一聲,轉向雪梅她們的方向,提高了些聲音,但仍壓得很低:
“樹下的朋友,子時已到。是走是留,給個痛快話。這地方可不安全,巡城的兵丁雖不來,但保不齊有野狗或是彆的‘東西’。”
雪梅知道不能再等。對方顯然有外圍望風的人,她們的行蹤已被掌握。她示意李儷,兩人從墳後起身,快步走了過去。
藉著微弱的月光和那矮壯漢子手中一盞用黑布半蒙著的燈籠微光,雙方打了個照麵。
矮壯漢子滿臉橫肉,眼神凶悍。瘦小的那個則眼神飄忽,透著精明。
剛纔從草叢中現身的那人,則是個麵容普通、扔人堆裡找不著的角色,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銳利。
“錢呢?”矮壯漢子毫不廢話,伸出手。
李儷將準備好的一個小布袋遞過去,裡麵是她們身上幾乎所有值錢的東西,包括二兩碎銀和幾件稍好的首飾。
矮壯漢子掂了掂,又開啟看了看成色,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將袋子揣入懷中。
“跟我們走。不許點燈,不許說話,跟緊了。掉隊或者弄出響動,彆怪老子不客氣。”矮壯漢子說著,轉身走向槐樹那巨大的空洞。
隻見他和那瘦小漢子一起,在樹洞底部摸索了幾下,用力一掀,一塊偽裝成腐朽樹根和泥土的厚重木板被移開,露出一個向下傾斜、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黑洞,一股更濃的土腥氣和陰冷的風從洞中湧出。
“下去!”矮壯漢子命令道,自己率先鑽了進去。瘦小漢子示意雪梅和李儷跟上,他則跟在最後。
那個望風的精悍男子,則迅速將木板複原,又在周圍撒了些枯枝落葉掩蓋痕跡,隨即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地道內一片漆黑,隻有前方矮壯漢子手裡那盞蒙著黑布的燈籠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尺許範圍。
通道狹窄,有時需要手腳並用才能通過,四壁是粗糙挖掘出的土石,偶爾有樹根穿透土層,盤根錯節。
一行人沉默地前行,隻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泥土的沙沙聲。
地道走勢時高時低,有時幾乎平行,有時陡峭向下,岔路頗多,如同迷宮。矮壯漢子顯然對路線極為熟悉,幾乎毫不猶豫地在各個岔口做出選擇。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地勢開始變得平緩,空氣也越發潮濕,甚至能聽到隱約的、潺潺的流水聲。
矮壯漢子停下腳步,低聲道:“前麵是‘水關’,過護城河底的暗渠。跟緊,踩穩,掉下去可冇人撈你。”
果然,前方地道儘頭連線著一條人工開鑿的、更加低矮的磚石甬道,裡麵黑水幾乎漫到小腿,冰冷刺骨。水流緩慢,但水下情況不明。
矮壯漢子蹚水前行,雪梅和李儷咬牙跟上。汙水冇過小腿,冰冷的感覺直透骨髓,更要命的是水下淤泥濕滑,還有不知名的硬物。
艱難地走過這段水渠,前方再次出現向上的土階。
爬上土階,又是一個較為寬敞的土室,這裡似乎是箇中轉點,堆著些麻袋和木箱,空氣依然很差,但多了點菸火氣——角落裡有個小火塘,灰燼尚溫。
矮壯漢子示意休息片刻。他和瘦小漢子湊到火塘邊,就著餘燼點燃了菸袋,深深吸了幾口。
“獨眼爺在下一站等。”矮壯漢子吐著菸圈,瞥了雪梅和李儷一眼,“你們運氣不錯,趕上這趟。最近風聲緊,這條道也快不安全了。”
雪梅趁機觀察這土室,發現除了他們進來的通道,還有另外兩個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何處。這裡顯然是一個地下網路的中樞之一。
休息了約一刻鐘,矮壯漢子掐滅菸頭:“走了。”
這次換了一條向上的通道。走了不久,前方隱約透出微光,並有新鮮空氣流入。
通道儘頭,是一處被茂密藤蔓和亂石掩蓋的出口,外麵傳來清晰的蟲鳴和風吹樹葉的聲音——已然出城了!
但矮壯漢子並未直接出去,而是在出口內停下,輕輕叩擊了幾下石壁。
外麵傳來一聲迴應似的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