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啞聲音更低,幾乎聽不清:“……專門在城牆根打洞、偷運私鹽黑貨的……不過這種時候,他們的價碼肯定高得嚇人,而且……風險太大,搞不好人貨兩空。”
就在這時,店外街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
“將軍有令!增派巡夜!各街巷保甲,立刻集合人手,配合官兵,二次徹查所有客棧、娼館、車馬店、貨棧!發現可疑女子,立刻上報!”
店內的低語聲瞬間停止。
雪梅和李儷的心猛地一沉。
二次徹查,來得比她們預想的還要快!
火把的光亮已透過車馬店門板的縫隙,明晃晃地刺入昏暗的店內,將門上映出憧憧人影。粗魯的呼喝聲近在咫尺,下一刻似乎就要破門而入。
草簾小間內的低語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窸窣的快速收拾聲和短促的警告:“噤聲!”
通鋪上被驚醒的腳伕們驚疑不定地坐起,茫然地望向門口。
櫃檯後的老頭緊張地搓著手,快步走向大門,嘴裡唸叨著:“來了來了,軍爺稍候……”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儷猛地站起,一手仍然攙扶著“崴腳”的雪梅,另一隻手卻迅疾地從懷中掏出一小錠碎銀,足有二兩多重,塞進了旁邊那個被她們進來時打點過的夥計手裡。
“小哥,”李儷的聲音壓得極低,“我們姐妹是逃難來投親的,路引丟了,怕見官……行個方便,指條路?”
那夥計手裡一沉,眼睛瞬間瞪大了,二兩多銀子,對他而言絕非小數目。
他下意識攥緊銀子,目光飛快地在李儷、雪梅惶恐的臉上掃過,又瞥了一眼越來越近的門板縫隙外晃動的兵甲,臉上閃過一絲掙紮。
就在老頭即將拉開門閂的瞬間,夥計猛地一扯李儷的胳膊,另一隻手快速指向店鋪最深處、靠近後牆馬廄方向的陰影:“那邊!堆草料的隔板後頭有箇舊地窖口,蓋子堵著,搬開能下去!下去後彆出聲!”
說完,他立刻轉身,幫著老頭一起應付門外官兵:“軍爺!這就開門!店裡都是些粗漢腳伕,冇旁人!”
李儷和雪梅心領神會,不再猶豫。雪梅腳下哪還有半分“崴傷”的樣子,兩人如同暗夜裡的狸貓,藉著店內雜物的陰影掩護,幾步就竄到了夥計所指的位置。
那裡果然堆著高高的草料,後麵是粗糙的木板牆。
兩人合力,果然在牆角發現一塊邊緣磨損、被草料半掩的厚重木板。奮力將木板挪開一道勉強容身的縫隙,一股陳年塵土和腐爛穀物的黴味撲麵而來。下麵黑洞洞的,隱約有濕冷的空氣上湧。
此刻,前門“哐當”一聲被推開,火把的光亮和官兵的嗬斥聲如同潮水般湧入:“所有人!都出來!站到亮處!”
雪梅當先側身滑入地窖口,李儷緊隨其後。兩人剛將木板拖回原位,勉強遮住洞口,就聽到沉重的腳步聲已經踏入店內,火把的光芒在草料堆上晃動。
上麵傳來清晰的盤查聲:官兵挨個檢視通鋪上的人,詢問姓名籍貫,有無路引。櫃檯、貨物堆也被粗略翻查。
雪梅和李儷屏住呼吸,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土壁,連心跳都似乎竭力壓抑。李儷的手指,一直搭在腰間隱藏的匕首柄上。
時間在黑暗和緊張的寂靜中緩慢流逝。
“……頭兒,都查過了,都是些臭腳伕,冇可疑的。”一個兵丁的聲音響起。
“那個女的呢?”似乎是頭目的聲音,指向的是縮在角落、嚇得不輕的窯姐。
老頭連忙解釋:“軍爺,那是……那是斜對麵柳巷的姑娘,過來找相好的……不是住店的。”
頭目似乎上前盤問了幾句,那女人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說的無非是“等張大哥”之類。
“仔細搜搜後麵馬廄和庫房!”頭目下令。
腳步聲朝店後走來。雪梅和李儷的身體繃緊到了極致。
火把的光芒透過木板縫隙,在地窖入口上方晃動。有人踢了踢草料堆,抱怨著臟亂。
幸運的是,那厚重的木板似乎與地麵顏色相近,又被草料半遮,並未引起注意。
“馬廄就幾匹老馬,庫房堆的都是豆料和舊傢什,冇人。”搜查很快結束。
“走!下一家!”頭目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漸漸遠去,車馬店的門重新關上。店內一片死寂,過了好一會兒,才響起腳伕們低低的咒罵和慶幸的歎息。
雪梅和李儷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確認上麵再無異常,才輕輕挪開頭頂的木板,重新爬了出來。
兩人身上都沾滿了黴土草屑,狼狽不堪。但此刻誰也顧不上這些。她們迅速拍打整理,目光掃過店內。
那個收了好處的夥計正偷偷望過來,見她們無恙,鬆了口氣,又趕緊使眼色,示意她們快走。
而那個草簾小間,此刻簾子緊閉,裡麵冇有任何動靜,彷彿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
雪梅和李儷對視一眼,她們必須儘快找到真正的出路。
而“地耗子”,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兩人走到草簾前。雪梅屈指,用特定的節奏輕輕叩了三下。
簾內沉寂片刻,然後被掀開一道縫。一張佈滿風霜、留著短鬚、約莫四十多歲的臉探出來,眼神警惕而銳利,正是方纔那個沙啞聲音的主人。他身後,隱約可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同樣滿臉緊張。
短鬚漢子目光在雪梅和李儷身上掃過,眉頭皺得更緊:“你們是誰?想乾什麼?”
李儷上前半步:“這位大哥,剛纔……多謝您和小哥冇聲張。”她指的是官兵搜查時,這小間裡的人顯然知道她們藏匿,卻並未揭發。
短鬚漢子冷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們趕緊走,彆牽連我們。”
“我們想走,可城門鎖著,走不了。”雪梅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但刻意放軟了姿態,“方纔無意間聽到大哥提起‘地耗子’……不知,能否指條明路?”
短鬚漢子眼神驟然變得極其危險,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們聽到什麼了?什麼地耗子?我不知道!”
“大哥,”李儷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們姐妹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家裡欠了印子錢,被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好不容易逃出來,隻想活著離開濟南城……您行行好,給指條活路,我們……我們有點首飾,可以都給您……”她作勢要掏耳環手鐲——當然都是廉價貨,但此刻夜色昏暗,足以糊弄。
年輕漢子似乎有些不忍,低聲道:“王叔,她們看著怪可憐的……”
“閉嘴!”短鬚漢子王叔低喝,他盯著雪梅和李儷,眼神變幻,顯然在權衡。
半晌,王叔似乎下了決心:
“西城根,廢棄的磚瓦窯往北二裡,有個亂葬崗。亂葬崗東頭有棵老槐樹,樹乾空了半邊的。今夜子時,到槐樹下等著。隻許你們兩人,帶足銀錢。見到有人來,彆問,跟著走。能不能出去,看你們的命和‘那些人’的心情。記住,子時,過時不候。”
雪梅和李儷心中一定,知道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