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儷點頭:“接應點‘磚窯’暴露,說明我們的撤離路線可能已經泄露,或者……濟南的‘燕子’出了狀況。我們不能再去任何預定地點。”
“必須自己找出路。”雪梅走到那扇唯一的小窗邊。窗外是黑漆漆的後巷,堆滿雜物,遠處隱約能望見濟南城牆模糊的輪廓和星星點點的火把光。
“城門封鎖極嚴,水路亦斷。硬闖絕無可能。”
李儷沉吟片刻,忽然道:“我們進城時,可注意到這窯子斜對麵,似有個車馬店?”
雪梅回憶了一下,點頭:“是有一個,掛著‘劉記’的破幌子,門口拴著幾匹駑馬,還有幾輛運貨的板車。”
“這種車馬店,魚龍混雜,南來北往運貨的、拉腳的、偷摸夾帶私貨的,什麼人都有。”
李儷眼中閃過一道光,“最重要的是,他們熟悉城內外各種小路、偏門,甚至……可能有辦法在嚴查時,將人或貨弄出去。”
雪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從車馬店下手?”
李儷搖頭,“太惹眼。但我們或許能打聽到點什麼。”她指了指薄薄的板壁,“這種地方,隔音極差。方纔我們應付搜查時,我隱約聽到隔壁有對男女在說話,男人似乎是常跑外的腳伕,抱怨城門查得太嚴,他一批山貨壓在手裡出不去,要虧本。”
雪梅眼神微凝:“具體說了什麼?”
李儷努力回憶:“那男人說……‘北門那個姓趙的隊官,平日裡收錢爽快,這次不知吃了什麼槍藥,油鹽不進’。女人則勸他‘再等等,或許過兩日就鬆了’。男人又說‘等不了,跟人約了在城外三十裡鋪交貨,遲了要賠雙倍’。”
雪梅迅速分析:“北門……姓趙的隊官。此人或許是個突破口。即便他暫時不敢受賄,也說明平日此門管理有疏漏,且此人貪財。貪財之人,必有弱點,尤其在重壓之下。”
“我再去打聽下。”李儷道。
兩人迅速定計。
李儷則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掛上那副慵懶媚態,悄無聲息地溜出隔間,朝方纔聽到聲音的那個隔壁房間摸去。
走廊裡依舊嘈雜。李儷走到那間房外,側耳細聽,裡麵已無說話聲,隻有男人粗重的鼾聲和女人窸窸窣窣整理的聲音。
她佯裝路過,在門口“不小心”絆了一下,輕呼一聲。
門簾被掀開,一個同樣穿著粗劣、麵色蠟黃的女人探出頭,皺眉看著李儷:“作死啊?嚇老孃一跳!”
李儷連忙賠笑,揉著腳踝:“對不住姐姐,地太滑了……咦,姐姐房裡這位大哥,可是跑北門貨運的張大哥?”她信口胡謅了一個姓氏。
那女人一愣,上下打量李儷:“你認識他?”
李儷做出恍然又不好意思的樣子:
“剛纔在樓下,聽這位大哥跟人說話,好像為貨出城的事發愁……我好像聽人提過,北門那邊最近查得是嚴,不過……”她欲言又止,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不過好像也不是完全冇縫。”
女人將信將疑,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鼾聲大作的粗壯漢子,又看看李儷:“你能有法子?”
“我哪有那本事。”李儷苦笑,“隻是之前伺候過一位客人,好像是衙門裡做事的,喝多了提過一嘴,說北門趙隊官家裡最近好像急用錢,或許……價錢合適的話……”她再次住口,留給對方無限遐想。
那女人眼睛轉了轉。她是這窯子裡最底層的娼妓,接的也都是腳伕、苦力之流,若能幫相好的解決麻煩,說不定能多得幾個賞錢。
她語氣緩和了些:“妹子,你哪個房的?回頭等這死鬼醒了,我讓他去找你問問?”
李儷報了自己和雪梅的假名和房號,又故作擔憂道:“姐姐,這事可千萬彆聲張,咱們私下說說。你也知道,如今這風聲……”
“懂,都懂!”女人連連點頭。
李儷這才一瘸一拐地“回房”。
回到隔間,雪梅已處理妥當。聽李儷快速說完,雪梅沉吟:“等那腳伕主動來尋,變數太多。我們必須早點行動。”
她目光落在李儷方纔“扭傷”的腳踝上,“你方纔說,車馬店?”
李儷點頭,兩人對視,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打算。
片刻後,柳巷窯子的後門吱呀一聲輕響,李儷扶著“扭傷”的雪梅,兩人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徑直朝著斜對麵的“劉記車馬店”走去。
車馬店門口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光線昏黃。
一個夥計正蹲在門口就著燈光補馬鞍,見兩個衣衫不整、滿臉脂粉的女人走過來,先是露出鄙夷之色,隨即又看到雪梅似乎腳傷不輕,李儷一副焦急模樣。
“喂,你們……”夥計站起身。
“小哥行行好,”李儷搶先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姐姐腳崴了,疼得厲害,能不能借個地方坐坐,討碗熱水?”
夥計皺眉:“我們這兒是車馬店,不是醫館……”
話音未落,李儷已將幾枚銅錢塞進他手裡:“就歇一會兒,求您了。”
夥計掂了掂銅錢,臉色稍霽,側身讓開:“進去吧,角落裡有條板凳。彆亂走,店裡還有客人的貨。”
兩人千恩萬謝,攙扶著走進店裡。
店裡比外麵更暗,一股混合著馬糞、草料和汗味的沉悶氣息撲麵而來。
靠牆堆著些麻袋和木箱,隱約能看到通鋪上躺著幾個蜷縮的身影,鼾聲四起。
她們在角落板凳上坐下,李儷裝模作樣地給雪梅揉腳,目光卻迅速掃視店內。
櫃檯後有個老頭在打盹。
通鋪上睡的大概是些捨不得住店錢的苦力腳伕。最裡麵似乎還有個用草簾隔開的小間,透出一點微弱燈光,隱約有低低的交談聲傳出。
“王哥,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城門鎖著,咱們這些拉散貨的,眼看就要斷炊了。”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抱怨。
“急有啥用?”一個沙啞些的聲音迴應,帶著濃重的煙味,“龐將軍發了狠,誰敢這時候觸黴頭?等著吧。”
“可我等不起啊!家裡老孃還等著抓藥錢呢!”年輕聲音急切道,“我聽說……北門那邊,趙麻子以前不是……”
“閉嘴!”沙啞聲音猛地打斷,警惕地朝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那都是以前!現在誰還敢?你冇見昨天試圖塞錢出城的那個糧商,直接被扣了貨,人現在還押在衙門裡?趙麻子自身難保!”
“那……那就冇彆的法子了?城外三十裡鋪,我約了人收皮子……”
“除非你有翅膀飛出去,或者……”沙啞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或者認識‘地耗子’。”
“地耗子?”年輕聲音疑惑。
雪梅和李儷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