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木板門被拍得砰砰作響,門縫裡已經能看到外麵晃動的火把光。
雪梅與李儷隔著板壁縫隙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都明白了對方的決斷——此刻反抗,必是死路一條。
“來了來了!官爺彆急嘛~”李儷率先揚起嗓音,那聲音立刻裹上一層風塵女子特有的黏膩。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襟,將抹胸邊緣拉得更低一些,又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疼得眼圈泛紅,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雪梅深吸一口氣。她學著李儷,也刻意放軟了聲調,帶上一絲不耐煩的慵懶:“催命呢!這就來!”
雪梅身邊那滿身魚腥味的漢子被拍門聲驚得酒醒了幾分,嘟囔著要起身。
雪梅眼中寒光一閃,手肘看似不經意地在他頸側某個位置一撞,力道用得巧妙。
那漢子“呃”了一聲,翻著白眼,軟軟地癱倒在了散發著黴味的床鋪上,暫時“睡”了過去。
李儷那邊更簡單,那瘦猴行商本就醉得差不多了,她隻消輕輕一推,對方便歪在牆角打起鼾來。
兩人幾乎同時掀開臟汙的布簾,走了出去。
狹窄的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女子,個個麵帶驚恐或麻木。
幾個持刀兵丁正凶神惡煞地挨個門踹開檢視,一個頭目模樣的軍官,手裡拿著一張剛畫好、墨跡未乾的通緝畫像,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女子的臉。
雪梅和李儷低著頭,混入女子群中,身體微微瑟縮著,彷彿被這陣仗嚇壞了。
“都抬起頭來!”軍官厲聲喝道。
女人們怯怯地抬起臉。軍官舉著畫像,對著火光,仔細對比。
畫像上勾勒的輪廓,依稀能看出雪梅的清冷和李儷的嫵媚,但畫工粗糙,且此刻兩人臉上刻意塗抹的劣質脂粉、加深的眼窩、刻意做出的疲憊媚態,與畫中形象已相差甚遠。
軍官的目光在雪梅臉上停留片刻,眉頭緊皺。
畫中人氣質清冷如梅,眼前這女子雖然眉眼依稀有些影子,但那股子風塵倦怠味太濃,沖淡了那份“清”氣。
他又看向李儷。
畫中人眼波嫵媚,眼前這女子媚態更甚,眼尾上挑,嘴唇紅豔,但穿著打扮、流露出的氣質,完完全全就是個久混下等娼館的窯姐兒,與畫中疑似女刺客的“嫵媚”似乎又不是一種味道。
“叫什麼名字?哪裡人?在這多久了?”軍官冇有輕易放過,開始盤問。
“奴家……奴家叫小紅,就是濟南府城外李家莊的……”李儷搶先開口,聲音帶著哭腔,身子還恰到好處地抖了抖,“在這快、快一年了……”她報的是“燕子”事先準備的、經得起粗略覈查的備用身份之一。
軍官又盯向雪梅。
雪梅垂下眼睫,細聲細氣道:“俺叫春草,滄州逃難來的……來了有幾個月了。”她刻意帶上一點含糊的異地口音。
“滄州?”軍官眼神銳利,“為何來濟南?可有人證?”
“家裡遭了災,活不下去了……跟著個遠房表叔來的,表叔他……他把我賣這兒就走了……”雪梅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哽咽,將一個無依無靠、被迫淪落風塵的可憐女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這套說辭和情緒,是她們受訓時反覆揣摩過的。
軍官還在將信將疑,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兵丁湊過來,低聲道:
“頭兒,這破地方,南來北往的苦命女人多了,模樣有點相似的也不稀奇。您看這兩個,這身段做派,一看就是老油子了,哪像能刺殺王爺的高手?”
他目光在雪梅和李儷刻意暴露的脖頸、小腿上掃過,意味不言而喻。
軍官又看了看畫像,畫像終究是畫像,與眼前人差距很大。
但他還是不死心,指著雪梅和李儷出來的小隔間:“裡麵是什麼人?”
“是……是剛纔的客人,喝多了,睡、睡著了……”李儷怯生生地回答。
軍官示意手下進去檢視。兵丁進去片刻,出來報告:“確實兩個醉漢,睡得死沉。”
就在這時,那被雪梅“放倒”的魚販子不知是藥勁過了還是被驚擾,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小娘子……酒……再喝……”翻了個身又冇了動靜。
這醉話反而坐實了“客人”的身份。
軍官最後一絲疑心也去了大半。他煩躁地揮揮手:“行了!都機靈點!看到畫像上的人,立刻報官!”說完,帶著兵丁轉身下樓,繼續搜查其他地方。
聽著沉重的腳步聲遠去,樓內的女子們才鬆了一口氣,低聲咒罵著回到各自的小隔間,或繼續攬客,或抓緊時間休息。
雪梅和李儷退回那黴味刺鼻的小屋,關上門,背靠著粗糙的木板牆,這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她們靠著這身臨時披上的、最不堪的皮囊,靠著李儷圓熟的風塵手段和雪梅隱忍的演技,以及那恰到好處的“醉客”佐證,險之又險地避過了第一輪最危險的盤查。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濟南城依舊如鐵桶般封鎖,畫像遲早會分發到更基層,甚至這處娼館也可能再次被搜查。
她們必須儘快離開。
官府兵丁的靴子聲終於消失在樓下街巷遠處,窯子內的氣氛卻並未鬆弛。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的啜泣、低聲咒罵,以及老鴇尖著嗓子安撫客人、催促姑娘們“繼續做生意”的刺耳聲音。
雪梅和李儷退回那間黴味瀰漫的小隔間。
地上那魚販子鼾聲如雷,對周遭變故渾然不覺。兩人冇有點燈,就著門縫透進的、走廊裡昏暗搖曳的油燈光,迅速檢查了自身。
脂粉被冷汗微微暈開,但大致輪廓仍在。粗布衣裳在方纔的推搡和緊張中更顯淩亂,反而更貼合身份。
“這裡不能久留。”雪梅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方纔隻是第一輪粗查。畫像一旦下發到坊間裡正、保甲手中,更細緻的盤查很快就會來。這柳巷窯子首當其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