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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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聲音卻不由自主地輕快了些：“當然能！姑娘你以後要買什麼，提前跟我說一聲，我知道哪兒便宜，哪兒東西實在。要是信得過，我幫你去買也行，保準比你自個兒買省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鄭重了些：“這次......真的多虧了你。不然，那鐲子冇了，我爺的藥...”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那可能就不止是損失一個傳家寶那麼簡單了。因為小五的出現和那二十兩銀子，今年冬天，他第一次感到肩上沉重的擔子，似乎被分擔了一點點。
往年這個時候，他每天都活在恐懼裡，生怕一覺醒來，身邊僅存的親人就在嚴寒中無聲無息地冇了。而今年，因為備下了更多的糧食和炭火，因為爺爺病情好轉，那份深入骨髓的、對失去的恐懼，終於稍稍退卻了一些。
這些複雜的感受，他無法宣之於口，小五或許也永遠無法完全體會。
小五並不知道自己隨手而為的善舉，給這個一直緊繃著、在生存線上竭力掙紮的少年內心，帶來了怎樣的慰藉與喘息之機。她隻是覺得，這個人好像突然高興了點，走路也更有勁了。
兩人不再多言，悶頭趕路。有了趙亦驍帶路和幫忙，剩下的路程走得飛快。當看到山窩裡那點熟悉的、暖黃的燈火時，連小五都鬆了口氣。
兩人合力將最後一批東西搬到茅屋前的小小空地上。趙亦驍放下肩上的麵袋，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就準備告辭。
小五看了看他單薄的衣裳，又看了看屋裡透出的光，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留下吃頓飯再走吧？”天這麼黑，下山也危險。
趙亦驍卻咧嘴笑了，在昏暗的光線下，露出一口白牙。他擺擺手，語氣輕鬆：“不了不了，我爺和弟妹還等著我呢。這點路，我熟得很，閉著眼都能下去。”他指了指山下流放區方向隱約的零星燈火，“姑娘你快進去吧，外頭冷。”
說完，他也不等小五再勸，朝著小五揮了揮手，轉身就紮進了濃重的夜色裡。瘦高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冇，隻留下一串漸漸遠去的、輕快的腳步聲。
小五站在門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山風寒冽，她縮了縮脖子，轉身推開了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屋內，油燈如豆，映著蕭景珩清瘦的側影。他正靠著牆，望向門口，眼中帶著詢問。
“爺，我回來了。”小五關上門，將寒氣隔絕在外，聲音裡帶著完成任務的輕鬆，“東西都買齊了，還遇到了個人，幫了忙...”
山下，流放區。
趙亦驍輕手輕腳地推開自家那扇歪斜的木板門，一股混雜著草藥味、炭火氣和淡淡黴味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驅散了他一路帶來的寒意。
屋裡隻點著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爺爺靠坐在炕頭，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被，懷裡一邊一個，摟著已經睡熟的虎頭和妞子。
兩個孩子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在難得的暖意裡睡得香甜。聽到開門聲，爺爺抬起眼，昏黃燈光下，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睛裡流露出安心的神色。
“回來了？”爺爺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孩子。
“嗯，回來了。”趙亦驍也小聲應著，臉上不自覺地帶了點輕鬆的笑意。他走到灶台邊，掀開蓋著的破瓦盆，裡麵溫著半個雜麪饃饃和一碗熱水。
他拿起饃饃，就著溫熱的水，大口吃起來。饃饃很硬，冇什麼滋味，但胃裡有了東西，身上也漸漸暖和起來。
爺爺靜靜地看著孫子狼吞虎嚥的樣子，藉著微弱的光，能看清少年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的稚氣，卻也刻上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風霜。
他心裡一陣發酸，像被粗糙的石頭磨過。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一身傷病拖累著這個家。所有的重擔，都壓在這個才十五歲的孩子肩上。
他不敢奢望什麼前程富貴，隻求老天開眼，能讓這幾個苦命的孩子，尤其是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大孫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熬過這無邊的苦日子。
趙亦驍很快吃完了饃，喝光了水，滿足地舒了口氣。今天走了不少路，又扛了重物，確實餓了。他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弟弟妹妹溫熱的小臉，又檢查了一下他們蓋的被子是否嚴實。
爺爺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欲言又止。等到趙亦驍忙活完，在炕沿坐下，爺爺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和擔憂：“驍兒......今天幫你忙的那個姑娘，是上次當鋪門口那位？”
趙亦驍點頭：“是她，爺，她人挺好的，今天又幫了我。”他想說小五冇計較錢的事，還問他怎麼買東西劃算。
爺爺沉默了片刻，昏暗中，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經曆過家族傾覆，流放千裡，看儘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有些事，他不得不多想，不得不謹慎。
“那姑娘心善，這點爺信。”爺爺緩緩道，語氣沉重，“可她一個丫頭，能坐著薛家的馬車進出，能隨手拿出二十兩銀子幫個陌生人，她伺候的那位主子怕也不是一般人。”
趙亦驍臉上的輕鬆淡了些，他看著爺爺。
“雪窩那地方，荒僻得連鳥都不拉屎，早年間是用來關押最不聽話的流犯的。”爺爺繼續道，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憂慮，“能把人安置在那兒，又好像冇完全掐斷生路，還能讓下人出來采買，這裡頭的水，深得很。咱們這樣的小門小戶，一腳泥都還冇洗乾淨，經不起半點風浪。”
他看向孫子，昏花的眼睛裡滿是無奈與懇切：“驍兒，爺知道這話不厚道，人家幫了咱們。可......咱們得先顧著自己這一家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那姑娘和她主子，咱們還是彆走得太近，免得惹上不該惹的麻煩。這世道......唉。”
趙亦驍愣住了。
他今天和小五相處，隻覺得她簡單直率，讓人放鬆，冇想那麼多。此刻聽爺爺一點破，再聯想到小五買那麼多物資準備過冬的架勢，以及她口中那位需要喝貴重補氣藥的“爺”，心裡也漸漸明瞭。那確實不是他們這種掙紮在溫飽線上的流放罪戶能輕易沾染的。
心裡的那點剛剛萌芽的、對於“同齡朋友”的微弱期待和歡喜，像被冷風吹了一下，蔫了下去。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粗糙皸裂的手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爺，我曉得了。”
聲音裡冇什麼情緒，卻讓爺爺心裡更難受了。他知道孫子懂事，也知道自己的叮囑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少年人好不容易得來的一點光亮。
可他冇辦法，這個家太脆弱了，像風裡的殘燭，一點額外的動盪都可能讓它徹底熄滅。
“睡吧。”爺爺最終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滿是皺紋的手，有些顫抖地拍了拍孫子的肩膀，所有的愧疚、心疼和無力，都融在了這聲歎息裡。
趙亦驍冇再說話，默默地脫了外衣，吹熄了油燈，在弟弟妹妹腳邊蜷縮著躺下。
活著，已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