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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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亦驍果然對山路非常熟悉，哪裡好走，哪裡有暗冰，他都清楚。他走在前麵，不時提醒小五注意腳下。他性格也比較健談，或許是難得有人願意聽他說話，或許是感激小五之前的幫助，話匣子就開啟了。
“這山是凶險，老一輩都說吃人。可冇辦法，總得想法子活下去不是？”他扛著麵袋，步伐穩健，“像我們這種流放籍的，有勞動力的男丁，十歲以上五十以下，按律每天都得去官礦上工。不去就是抗命，要挨鞭子，甚至加刑。”
小五默默地聽著，跟在他身後。
“工錢？嘿，”趙亦驍苦笑一聲，“一天就十個銅板，剛夠買兩個最糙的饃饃，餓不死罷了。以前我阿孃阿爹還在的時候，家裡三個勞力，日子雖然緊巴，還能勉強餬口。
後來......阿孃懷了虎頭和妞子，生產時難產，穩婆說需要好藥吊著氣。我阿爹急瘋了，一個人跑進這山裡找草藥......”他聲音低了下去，“就再也冇回來。阿孃生下他們倆，也冇撐過去......”
暮色中，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僵硬。
“現在就剩我一個了。礦上那點工錢，根本養不活四張嘴。所以隻要有點空，我就往山上跑，下套子看看能不能逮到點山雞野兔，挖點能吃的野菜根，或者碰運氣找點值錢的草藥。不然......根本活不下去。”
他頓了頓，語氣又輕鬆了些：“虎頭和妞子，大名是我爺給起的，叫趙念安、趙念言。妞子是姐姐，比虎頭早出來一刻鐘。他們今年四歲了。我......今年十五了。”他說完，側頭看了小五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我該叫你妹子纔對，上次著急，都叫姐姐了。”
小五其實早就聽嬤嬤說過自己生辰，知道自己十二歲。但看趙亦驍雖然比自己大三歲，卻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勞累，身量並不算太高，隻是骨架更寬些，臉上也帶著風霜痕跡。她自己雖然最近瘦了很多，但底子是在東宮養出來的，個子在同齡人中不算矮，隻是現在麵黃肌瘦，才顯得格外弱小。兩人乍一看，年紀確實差不多。
“冇事。”小五簡短地回答，繼續專注於腳下濕滑的路。
有了趙亦驍帶路和幫忙，回程的速度快了許多。
山路漆黑，隻有零星雪光映著模糊的輪廓。趙亦驍走在前頭，步子卻踏得穩，嘴裡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許是太久冇有可以放心說話的人了。爺爺年邁，心事重，許多話不能跟他講，怕他擔憂。虎頭和妞子還小，懵懵懂懂，說了也不明白。平日裡在礦上，周圍多是麻木疲憊的麵孔，或是需要警惕提防的刺頭，他早就習慣了沉默寡言，把所有的情緒和心思都緊緊壓在心底。
可不知怎麼，走在這位名叫小五的姑娘身邊，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偶爾簡短地應一聲，他那層自我保護的硬殼，就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或許是感念她上次毫不猶豫的援手，或許是覺得她眼神乾淨，不是那種會背後算計的人，也或許......僅僅是因為在這寒冷孤寂的夜裡，有個人並肩而行，讓他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忍不住想要鬆懈片刻。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流放區裡的瑣碎：哪家昨天又因為一點口糧吵了起來，哪家的男人在礦上受了傷冇人管，管事的如何剋扣本就微薄的工錢，冬天最難熬的時候，幾乎每天早晨都能聽說誰家又冇熬過去......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可字句間透出的，卻是這片凍土上日複一日的掙紮與絕望。
說著說著，他忍不住側頭，藉著微光看了小五一眼。她隻是安靜地聽著，大半張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她在認真聽。
趙亦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混雜著感激和愧疚的情緒。他停下腳步，將肩上的麵袋往上掂了掂，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難以啟齒的澀然：“那個......姑娘，上次的鐲子......我冇贖回來。”
小五也跟著停下，轉過頭，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趙亦驍忙解釋道：“不是我不想贖！是......當鋪的人，後來可能聽說了薛家的事，或者是看你……看你認識薛家少爺，態度變了些。
他們把鐲子拿出來，說當初估價低了，又添了三兩。加上你給的二十兩，還有他們原本給的五兩，一共是二十八兩。”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爺的病拖不得，我拿了十兩去抓藥。剩下的......剩下的十八兩，我......我也拿去買了過冬的糧食和一點炭火。對不起......”
他說完，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人家好心借錢救命，自己卻轉手把大部分錢花在了自家生計上。雖然是為了活命，可總覺得......不厚道。他等待著預料中的責備或沉默。
小五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就在趙亦驍心裡那點羞愧快要淹冇他時，她卻隻是平靜地問：“你爺的病，好些了嗎？”
趙亦驍一愣，連忙道：“好多了！吃了兩劑藥，咳嗽輕了，晚上也能睡安穩些了。多虧了那十兩銀子買的藥......”他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慶幸。
“嗯。”小五應了一聲，似乎並不在意錢的具體去向，反而問起了彆的，“你買的糧食，多少錢一鬥？炭呢？什麼價？”
話題轉得突然，趙亦驍一時冇反應過來，下意識答道：“糙米？四十五文一鬥。最次的黑炭，八文一斤。粗鹽三十文一斤......”他報了幾個數，都是挑最實惠、甚至需要碰運氣才能買到的價格。
小五聽完，輕輕“嘖”了一聲，語氣裡難得帶上點明顯的鬱悶：“我買的糙米，要五十五文。炭要十二文。鹽，好像也貴幾文。”
趙亦驍這下聽明白了，原來她在計較這個。
他忍不住解釋道：“姑娘你去的鋪子，多在主街，麵向的大多是城裡平民和像薛家那樣的主顧，價格自然高些，東西也齊整。我們這些人買糧買炭，多是去後街的散市，或者等南邊來的行腳商隊快收攤時去買剩下的、品相不好的，能便宜不少。就是得碰，有時候還買不著。”
小五沉默地走了幾步，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她抬起頭，很認真地對趙亦驍說：“那以後我要買東西，你能教我怎麼買劃算嗎？或者，告訴我該去哪兒買？”
冇有責備他“挪用”款項，冇有高高在上的憐憫，甚至冇有一句虛偽的“沒關係”。她隻是很實際地，提出了一個關乎生存的、互利的問題。
趙亦驍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壓了他好幾天的石頭，忽然就鬆動了，消失了。一股暖流混雜著酸澀湧上來，讓他鼻子有點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