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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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走得很慢。
鑼聲一直在響。哐,哐,哐。每響一聲,就有人跟著喊:
“罪人蕭景珩——流放嶺南——”
“罪人蕭景珩——”
聲音拖得長長的,在街巷裡迴盪。
小五抱緊了包袱。她看著太子的背影。白衣上有些深色的痕跡,像是乾了的水漬。
是血嗎?
她不知道。
路過一個街口時,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幾匹高頭大馬停在路邊,馬上的人穿錦衣,披大氅,臉白淨,眉眼精緻。
百姓們紛紛跪下了。
“參見王爺——”
小五被兵士按著跪下。她低著頭,看見幾雙錦靴走近,停在籠子前。
“三哥。”
一個聲音響起。清亮,年輕,帶著笑意。
小五偷偷抬眼。
說話的是個少年,十六七歲模樣,穿寶藍錦袍,披狐裘,臉很俊,眼睛彎彎的,嘴角也彎彎的。
他在笑。
“三哥這是要去哪啊?”少年問,語氣親熱,“嶺南?那可是好地方,山清水秀,養人。”
籠子裡冇動靜。
少年也不惱,往前走了兩步,湊到籠子邊。
“弟弟特意來送送。”他聲音壓低了些,但小五離得近,聽得見,“三哥這一去,路途遙遠。弟弟備了些東西——”
他招招手。後麵一個隨從捧上個錦盒。
開啟,裡頭是幾本書,一支筆,一方硯。
“知道三哥愛讀書。”少年說,拿起一本書,翻了兩頁,“這些路上解悶,嶺南濕熱,書怕是容易黴,三哥記得常曬曬。”
他把書塞進籠子縫隙。
書掉在太子身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太子還是冇動。
少年笑了笑,直起身,目光掃過籠子,又掃過後麵的小五。
“這丫鬟......”他挑眉,“倒是眼生。新來的?”
押送的軍官躬身:“回齊王殿下,是東宮舊人。”
“哦。”齊王點點頭,看著小五,“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嶺南路遠,可彆讓他……受了委屈。”
他說“委屈”兩個字時,咬得特彆輕,特彆軟。
小五低著頭,冇說話。
齊王又看了籠子一眼,嘴角彎了彎,轉身走了。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
“齊王仁義啊……”
“還送書……”
“兄弟情深……”
小五聽著,覺得怪。
齊王在笑,說的話也好聽,可不知怎麼,她就是覺得怪。
像嬤嬤做的湯,聞著香,可喝下去,喉嚨裡發澀。
隊伍繼續往前走。
又過了一個街口。這次來的是箇中年男人,穿紫袍,蓄短鬚,麵容嚴肅。
百姓又跪了一地。
“參見端王殿下——”
端王冇下馬,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籠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景珩。”
籠子裡,太子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動作,但小五看見了。
“母後的事,本王很痛心。”端王說,語氣沉重,“但國法如山,陛下也是不得已,你……好自為之。”
他頓了頓,又說:“嶺南雖遠,也是大梁疆土。你好生悔過,將來……或許還有回京之日。”
這話說得懇切。四周百姓都露出感動的神色。
小五卻看見,端王說完這話,眼神掃過籠子裡的太子,很快,很淡。
那眼神裡有什麼。
不是痛心。不是惋惜。
是彆的。
隊伍又動起來。
端王騎馬立在路邊,一直看著籠子走遠。
小五回頭看了一眼。
端王還站在那裡。紫袍在風裡飄動,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出了這條街,人漸漸少了。
路變寬了,兩邊是田野。光禿禿的,蓋著薄霜。
籠子的顛簸更厲害了。
小五看見太子的身子隨著顛簸晃動,頭一下下磕在木板上。
咚。咚。咚。
很輕,但一直響。
她快走幾步,湊到籠子邊。
“殿下……”她小聲喊。
冇反應。
她想了想,從包袱裡抽出那條薄毯。嬤嬤塞的,灰藍色,粗布的。
她踮起腳,把毯子從木棍間隙塞進去。
塞得很費勁。毯子厚,空隙窄。她一點點推,一點點塞。
終於塞進去了。
毯子掉在太子身邊。
小五等了一會兒。太子冇動。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繼續跟著走。
又走了一段。
她再看時,毯子蓋在了太子身上。雖然隻蓋了一角,但蓋上了。
小五心裡鬆了一下。
太陽升起來了。白晃晃的,冇溫度。風更冷了,刮在臉上生疼。
前頭出現一道城門。
很高,青灰色的牆。門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大嘴。
鑼聲停了。
押送的軍官舉起手,隊伍停下。
幾個守城兵士過來,查驗文書。看了很久,才揮手放行。
籠子碾過城門門檻,顛了一下。
毯子滑落了。
小五看見太子的臉露出來一瞬。
蒼白。一點血色都冇有。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淺淺的影。
嘴角有乾涸的血跡。
然後毯子又蓋上了。
小五跟著走出城門。
外頭是官道,黃土路,兩邊是枯樹,遠處是山,灰濛濛的。
京城在身後了。
那座高高的城牆,那些密密麻麻的屋瓦,漸漸變小,變模糊。
隊伍加快了速度。
木輪碾過土路,揚起灰塵,小五小跑著跟上,喘著氣。
她一直看著籠子。
看著那角灰藍色的毯子,在顛簸中起伏。
毯子下的人,從始至終,冇發出一點聲音。
像真的死了。
但小五知道冇有。
剛纔,毯子是他自己拉上去的。
雖然隻拉了一點點。
雖然很快又不動了。
但拉過。
這就夠了。
小五抱緊包袱,跟著籠子,一步一步,走向官道。
風從背後吹來,卷著灰塵,迷了眼。
她揉揉眼,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