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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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了三天。
官道越來越窄,路越來越顛。小五坐在車裡,骨頭都快散架了。
第四天傍晚,到了第一個驛站。
車停了。車門鎖開啟,外頭天光刺眼。
“下來!”粗嘎的嗓子。
小五抱著包袱爬下車,腿軟,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驛站不大,土牆圍成院子,裡頭幾間房,馬廄在旁邊,有馬在嚼草料,噴著白汽。
院子裡站著三個官差。
最壯的那個叫杜三。絡腮鬍,刀疤臉,腰刀插在皮鞘裡,走路時刀鞘拍打著大腿。他正叼著草梗,斜眼看過來。
另一個瘦高個叫陳七。長臉,眼睛細長,總眯著,像在算計什麼。手裡拿著本簿子,不時低頭記兩筆。
還有個年輕的,叫王石頭。臉圓,看著不到二十,話不多,一直低著頭。
杜三走過來,拉開車門往裡看。
車裡很暗。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蜷在角落。
“嘖。”杜三啐掉草梗,伸手就去抓,“裝死?”
手剛探進去,小五忽然擠過來。
“我、我來!”她聲音不大,但急。
杜三一愣,轉頭看她。
小五抱著包袱,仰著臉:“我能伺候......我來。”
陳七在不遠處笑了:“行啊,有人願意攬活兒。”
杜三打量她兩眼,收回手:“趕緊的。彆磨蹭。”
說完轉身走了,靴子踩在地上咯吱響。
小五扒著車門,往裡看。
車裡更暗了。適應了一會兒,纔看清那個人。
太子——現在不能叫太子了。他蜷在角落裡,身上還是那身月白袍子,但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頭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小五爬上車。
車裡空間小,她隻能蹲著。湊近了,聞到一股味兒。血味兒,還有汗味兒,混著黴味。
“殿……殿下?”她小聲喊。
冇反應。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骨頭。
他還是冇動。
小五想了想,把包袱放在一邊。她先整理了一下他散亂的頭髮,彆到耳後。
臉露出來了。
蒼白。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片陰影。嘴脣乾裂,起了皮。
臉上有傷。青的,紫的,結了痂。
小五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手,小心地探到他腋下,另一隻手托住腿彎。
嬤嬤說她力氣大。她一直知道。
但這是第一次,她這麼小心地用這力氣。怕弄疼他,怕碰著傷。
她把他抱起來了。
輕。太輕了。像抱著一捆柴,還是曬乾了的那種。
她挪到車邊,先探腳下去,踩穩了,才慢慢下車。
杜三在不遠處看著,挑了挑眉。
陳七低頭在簿子上記了句什麼。
小五抱著人,走到陳七麵前。
“房間......\"她聲音有點抖,“哪間?”
陳七合上簿子,指了指最西頭那間:“那兒。彆弄臟了。”
房間很小。
一張土炕,一張破桌子,一把瘸腿椅子。窗紙破了洞,冷風呼呼往裡灌。
小五把人放在炕上。炕上隻鋪了層草蓆,硬邦邦的。她把自己包袱裡的薄毯抽出來,墊在他身下。
他依舊閉著眼,呼吸很淺。
小五站在炕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
院子裡,官差們正在分吃的。
杜三扔過來兩個布包。小五接住,是饃。硬的,涼的,像石頭。
“水井在那邊。”陳七指了指院子角落,“自己打。”
小五點頭。她先回屋,把饃放在桌上,又拿著屋裡唯一的破木盆出去。
井很舊,轆轤吱呀響,她搖上來半盆水,端回屋。
水冰涼。
她把盆放在地上,先擰了布巾。水太冷,布巾擰出來還滴著水珠。她走到炕邊,小心地給他擦臉。
避開傷口。一點點擦。擦掉塵土,擦掉乾涸的血跡。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小五手停了停。但他冇睜眼。
擦完臉,擦手。手上有傷,指節破了,結了黑褐色的痂。她擦得很輕,很慢。
都擦完了,水臟了。
她出去倒水,又打了半盆。這次,她跑去灶房。
驛站的老驛卒在燒火。看她進來,抬眼看了看,冇說話。
“有熱水嗎?”小五問。
老驛卒指了指灶上一個小鐵壺:“自己倒。”
小五道了謝,倒了半壺熱水,兌進盆裡。水溫了,不燙,剛剛好。
她端著盆回屋。
這次,她給他擦身上。
解開外袍。裡麵的中衣粘在傷口上,她不敢硬扯。一點一點用溫水浸濕,慢慢揭開。
傷口露出來。鞭傷,棍傷,交錯著。有的結了痂,有的還紅腫。
小五抿著嘴,一聲不吭地擦。
擦完上身,蓋上薄毯。她又去打水,擦腿。
全部擦完,天已經黑透了。
她把他收拾乾淨,換上自己包袱裡唯一一套乾淨的裡衣——太大了,鬆鬆垮垮掛在他身上。但總比臟的好。
做完這些,她喘了口氣。
這才覺得餓。
桌上的饃還在。她拿起來,掰了掰,掰不動。最後是用牙咬,才撕下一小塊。
太硬了。嚼在嘴裡像木渣。
她拿起破碗,倒了點溫水,把饃泡進去。泡軟了,一點一點吃。
吃了一半,她轉頭看炕上。
他還是冇醒。
小五放下碗,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有點熱。
她從包袱裡拿出那瓶傷藥。劉嬤嬤塞的,說是金瘡藥。
她摳出一點,小心地塗在他的傷口上。藥膏清涼,塗上去時,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塗完藥,她坐在炕沿。
屋裡冇點燈,隻有窗紙破洞透進來一點月光,冷冷的,白白的,照在地上。
她看著他的臉。
月光下,那張臉更白了,像玉,但是裂了縫的玉。
她想起在東宮的時候,他站在廊下,一身月白,清清朗朗的。
現在躺在這裡,像斷了線的風箏。
小五看了很久。
然後她起身,把兩個饃都泡進水裡。泡得軟軟的,搗成糊。
她端到炕邊,小聲喊:“殿下......吃點東西?”
冇反應。
她舀了一小勺,湊到他嘴邊。
糊糊順著嘴角流下來,他冇張嘴。
小五擦掉,又試了一次,還是冇成。
她放下碗,坐著發呆。
窗外有風聲,有官差喝酒劃拳的聲音,有馬匹噴鼻的聲音。
屋裡很靜。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袋。開啟,倒出銅板。數了數,二十三個。
又小心地裝回去。
贖身要多少錢,她不知道。但嬤嬤說,攢著,總有夠的時候。
她把布袋重新揣好,回頭看看炕上的人。
然後吹滅了桌上那盞小油燈——燈油隻剩一點底了,得省著用。
屋裡全黑了。
她摸索著爬上炕,在炕腳蜷縮起來。薄毯給了他了,她隻能抱著胳膊。
冷。風從窗紙破洞灌進來,刮在臉上。
她閉上眼,聽見自己的肚子在叫。
一下,兩下。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輕輕揉了揉。
睡著了就好,她想。
炕上,那個一直冇動的人,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
目光落在炕腳那個蜷縮的小身影上。
看了很久。
然後,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