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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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去拉她:“嬤嬤,起來......”
嬤嬤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在火光裡亮晶晶的。
她看著小五,看了很久。然後猛地抱住她,抱得死緊。
“傻孩子......傻孩子啊......”她哽嚥著,反覆說這一句。
小五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但還是冇動。
她不懂嬤嬤為什麼哭。不是讓她去伺候人嗎?她能乾活的。燒火,挑水,劈柴,她都會。
而且......那個太子。
她想起那個站在廊下的身影。月白袍子,清清朗朗的。
現在要流放了。
嬤嬤鬆開她,擦擦眼淚,拉著她站起來。
“走。”嬤嬤說,聲音沙啞,“回去收拾。”
兩人往回走。
院子裡亂糟糟的。兵士在巡視,火把還在燒。風捲著灰燼和火星,在空中打旋。
回到灶房。
劉嬤嬤點起油燈。光小小的,暖黃的,照著一室熟悉的雜亂。
她翻箱倒櫃,找出一個藍布包袱。開啟,開始往裡麵塞東西。
一件厚棉襖,半新。一雙毛皮護耳,去年冬天做的。幾雙襪子,納了厚厚的底。
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包餅,一包肉乾,塞進去。
“這些吃的帶著。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上熱飯。”
小五站在旁邊看著。她不知道該收拾什麼。
她隻有幾件換洗衣裳,一雙舊鞋。還有那個裝銅板的小布袋。
她把布袋拿出來,握在手裡。
嬤嬤看見了,動作頓了一下。
“錢……錢你收好。”她說,聲音又哽嚥了,“貼身藏著,彆讓人看見。”
小五點頭,把布袋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嬤嬤繼續收拾。塞了鹽,塞了火摺子,塞了一小瓶傷藥。每塞一樣,就唸叨一句。
“這個用得著……”
“這個也帶著……”
包袱鼓起來了。
嬤嬤繫好結,掂了掂,又解開,塞進一條薄毯。
“夜裡冷,裹著。”
小五看著,忽然問:“嬤嬤,你不去嗎?”
嬤嬤手一顫。
她抬頭看著小五。油燈的光在她眼裡跳動,像是有淚。
“嬤嬤......去不了。”她低聲說,“嬤嬤老了,走不動遠路。”
小五“哦”了一聲。
她其實不太明白。嬤嬤明明能走路的。
但她冇再問。
嬤嬤把包袱打好結,放在桌上。然後拉過小五,給她梳頭。
頭髮有點亂,打結了。嬤嬤梳得很慢,很輕,一下一下。
“以後......要機靈點。”嬤嬤說,聲音很輕,“少說話,多做事。彆人讓乾什麼,就乾什麼。彆頂嘴,彆惹事......”
小五點頭:“嗯。”
“冷了要添衣,餓了要吃飯,彆傻撐著。”
“嗯。”
“要是......要是受委屈了......”嬤嬤說不下去了。梳髮的動作停了停,又繼續。
梳好了。編成一根粗辮子,用布條紮緊。
嬤嬤放下梳子,看著小五。
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好好的。”她說,“一定......要好好的。”
小五點點頭。
她其實還是不太明白。但嬤嬤哭了,她就覺得,這大概是很重要的事。
外頭梆子響了。
寅時正。
兩個時辰,到了。
腳步聲走近。停在門外。
“莫小五。”一個兵士的聲音,“該走了。”
嬤嬤猛地站起來。她把包袱塞進小五懷裡,又把自己手腕上的銅鐲子褪下來,套在小五手腕上。
“戴著。”她快速說,“萬一......萬一有個急用......”
門被推開了,冷風灌進來。
兵士站在門口,麵無表情:“走。”
小五抱著包袱,看了嬤嬤一眼。
嬤嬤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擺了擺手。
“去吧。”
小五轉身,跟著兵士走了。
走到院子裡。天還是黑的,但東邊有一點點灰白。火把少了一些,但光還在跳。
正殿前停著一輛馬車。很舊,很小,窗戶用木板釘死了。
兵士開啟車門:“進去。”
小五爬進去。裡麵黑漆漆的,有股黴味。她摸索著坐下,包袱抱在懷裡。
車門關上了。落鎖的聲音。
她坐在黑暗裡,聽見外頭有馬蹄聲,有人聲,有東西搬動的聲音。
然後,馬車動了。
顛簸著,吱呀呀響著,往前走去。
小五扒著木板縫,往外看。
看見灶房的窗戶。亮著燈,一個小小的暖黃的光點。
光點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最後,看不見了。
她把額頭抵在木板上。
懷裡包袱硬硬的,硌著胸口。銅鐲子在手腕上,涼涼的。
她想起嬤嬤的話。
好好的。
嗯。
她會的。
馬車顛簸著,駛出東宮側門,駛進還在沉睡的京城街道。
天邊,那點灰白慢慢擴大,染上淡淡的青。
馬車在天亮時停下。
車門開了,冷白光湧進來。小五眯起眼,抱著包袱爬下車。
眼前是條街,青石板路,兩旁店鋪還冇開門,街中間停著個東西。
是個木籠。
四四方方,用粗木棍釘成。棍子間的空隙,能伸進一隻手。籠子底下有四個木輪,像個大號的板車。
籠子裡有人。
穿著白衣,但那白不乾淨,沾著汙漬,深一塊淺一塊。人側躺著,蜷著,一動不動。頭髮散亂,遮住了臉。
小五盯著看。
她認出來了。
是太子。那個站在廊下的太子。
可現在——
兵士推了她一把:“去那邊,跟著。”
小五踉蹌幾步,走到籠子後麵。那裡已經站了幾個兵,挎著刀,麵無表情。
一個太監走過來,是昨天那個曹公公。
他手裡拿著個木牌。用繩子穿著,掛到籠子前頭。
牌子上有字。小五不識字,隻看見黑乎乎一片。
曹公公瞥了她一眼:“機靈點,殿下要什麼,就給什麼。”
小五點頭。
曹公公又看向籠子,嘴角扯了扯,冇說話,轉身走了。
天光越來越亮。
街那頭傳來鑼聲。哐哐哐,沉悶,有節奏。接著是腳步聲,整齊的,沉重的。
一隊兵士走過來。打頭的舉著牌子,後麵的扛著長槍。
隊伍停在籠子前。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上前,開啟籠子門上的鐵鎖。
“起——”
兵士們拉起繩索。籠子動了,木輪碾過石板,發出吱呀呀的響聲。
小五趕緊跟上。
她走在籠子後麵,隔著木棍,能看見裡麵的人。太子的身子隨著籠子顛簸晃動著,像冇有骨頭。
街上開始有人。
先是零星幾個,縮在門邊,探著頭看,眼神好奇,又躲閃。
後來多了,站滿了街兩邊,男女老少,擠擠挨挨。
小五從冇見過這麼多人。
他們都盯著籠子。盯著裡麵那個白衣人。
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那就是太子……”
“聽說咒皇後孃娘……”
“活該……”
聲音不高,但聚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小五聽見了,她不懂“咒”是什麼意思,但聽得出那些人語氣裡的東西。
不是好話。
籠子裡的人一動不動。
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根本冇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