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
晨光透過新糊的窗紙,暖融融地灑進屋裡,竟有了幾分春日將臨的錯覺。連著幾日難得的晴日,積雪化了不少,屋簷下滴滴答答落著水珠,院子裡的凍土也鬆軟了些,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顏色。
小五正按蕭景珩前兩日的指點,吭哧吭哧地修補著房屋。她用撿來的碎石混合著泥巴,仔細填堵牆麵上那些漏風的裂縫,又用剩下的茅草加厚了屋頂薄弱處。新買的厚棉被在陽光下曬得蓬鬆,散發著好聞的氣息。
蕭景珩靠坐在窗邊的炕上,身上蓋著薄毯,目光卻冇有落在小五忙碌的身影上,而是越過她,投向遠處隱約可見的、依舊白雪皚皚的山巒輪廓。
他腦海裡正勾勒著一幅北地的粗略輿圖。
最西邊,是那座“吃人山”。山勢陡峭,冬日暴雪封路,冰棱懸垂,雪溝暗藏,莫說尋常人,便是經驗豐富的獵戶也不敢輕易深入。
山腳下,挨著黑黢黢的林子的,就是他們這處被稱為“西陲雪窩”的破茅屋,牆縫裡終年灌著風雪。
從此處往東,若走大路,大約需一個時辰(非雪天)到兩個時辰(大雪天),才能踏入真正的“流放城住區”。
那是片低窪的凍土地帶,擠擠挨挨著成片低矮破爛的茅草屋,住的多是像他一樣的流人或最底層的貧民。
上次小五進城采買,為避人耳目,走的是更繞的小路,隻是遠遠的瞥了眼,多的細節還需要之後再探。
從流放區再往東南方向,繼續走約一個時辰,地勢開始緩升,便到了“本地村落”。
那裡是世代居住於此的平民所居,地勢稍高,積雪薄些,甚至能看見被薄雪覆蓋的田壟裡,耐寒作物留下的枯敗根莖。村落的房屋多用原木紮牆,比流放區的茅草屋結實不少。
村落再往東南,約莫半個時辰,便是全城地勢最高、最背風溫暖的“官紳居地”。
石牆圍著青磚黛瓦的院落,牆內甚至有暖房,熱氣飄出,連門口的積雪都化了大半。那裡住著北地有頭有臉的官吏、富戶,以及像薛家這樣的。
門口有兵丁把守,尋常流人根本不得靠近。
這便是北地大致的格局。
荒涼,苦寒,等級森嚴。
而這冬日裡連續幾日的晴好陽光......蕭景珩微微眯起眼。
並非吉兆。
他當太子時,涉獵甚廣,輿地、天象、農時皆有研讀。
北地苦寒,真正的嚴寒往往在年節之後。這一二月份,纔是滴水成冰、風雪肆虐最甚之時。
這幾日的暖陽,更像是大雪封山前,老天爺最後施捨的一點溫和假象。
他想起流放途中,那個叫杜三的官差曾不耐地嘟囔過,下次補給要等三四月開春纔來。也就是說,從現在到冰雪消融、道路複通,至少還有兩個多月,是完全與外界隔絕的時期。
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他轉頭,看向院子裡正費力將一塊大石頭壘到牆根下的小五。
小姑娘鼻尖凍得通紅,卻乾得極為認真,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眼神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既然決定了要和她一起好好活下去,就不能坐以待斃。
“小五,”他開口喚道。
小五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兒,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小跑進來:“爺?怎麼了?要喝水嗎?”
“不是。”蕭景珩示意她坐到炕沿,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劃,“我們有件事,必須儘快做。”
小五眨眨眼,坐得端正:“爺吩咐。”
“趁著這幾日天好,路還冇被下一場大雪徹底封死,我們需要再進城一趟。”蕭景珩緩緩道,“這次,要買足夠我們兩人度過至少兩個月的物資。”
小五眼睛微微睜大:“兩個月?”
“嗯。”蕭景珩點頭,“北地最冷的時候還冇到。接下來很可能會有連續的大雪,封山斷路,屆時想買什麼都難了。我們必須提前準備。”
他頓了頓,繼續道:“糧食是首要的。米、麵、雜糧,要儘量多買,至少備足三個月的量,以防萬一。鹽、油、糖這些調味和必需的,也要足量。”
小五認真記著,掰著手指頭算。
“其次是禦寒之物。”蕭景珩看向窗外,“炭,要買足。最好再買兩個手爐,屋裡一個,你出門或夜裡起身時能用。厚實的皮毛靴子,你我的都要。還有烈酒,關鍵時刻可以驅寒,也可備用。”
“然後是藥品。”他神色嚴肅了些,“治療風寒、凍傷、腹瀉的常用藥,要多備幾份。我喝的補氣藥......也再抓幾劑。”他知道這藥貴,但身體是熬過寒冬的本錢。
小五重重點頭:“嗯!藥不能省。”
“除此之外,”蕭景珩思忖著,“針線、火摺子、繩索、斧頭、柴火......這些日常工具和易耗品,也需補充。再買些耐儲存的菜乾、肉乾、鹹菜。”
他幾乎將自己能想到的、在漫長封山期可能用到的所有東西都羅列了一遍。
清單很長,花費必然不菲。
小五起初還認真聽著,掰著手指默默記,可隨著清單越來越長,她的小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手指也絞在了一起。
蕭景珩說完,見她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脆生生應下,反而低著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問道:“怎麼了?可有遺漏?”
小五抬起頭,眼神有些遊移,聲音也比平時小了些:“爺......要買的東西,好多。”
“嗯,以備不時之需。”蕭景珩點頭,隨即察覺她神色有異,“是有什麼為難之處?”
小五咬了咬嘴唇,終於小聲道:“爺,那些東西......要花很多錢吧?這邊的物價......好貴的。上次買藥,一點就好貴。棉花、皮子......也都不便宜。”
錢?
蕭景珩微微一怔。
這個字眼,於他而言太過陌生。
在東宮時,他何曾需要為金銀俗物費心?衣食住行,自有定例,珍奇古玩,唾手可得。
即便是流放路上,窘迫困苦,也有小五張羅,他隻需承受,未曾真正操心過銀錢來去。
此刻,看著小五那張寫滿擔憂的小臉,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方纔理所當然規劃的一切,都建立在“有足夠銀錢”的基礎上。
“我們......還剩多少銀兩?”他放緩了聲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