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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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著話，已走到暖閣。炭盆燒得正旺，暖意撲麵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氣。桌上已擺好了幾樣小菜：一碟切得細細的醬牛肉，一碟碧綠的燙青菜，一碟傅臨川心心念唸的酸黃瓜，還有一小鍋冒著熱氣的雞湯，金黃的油花下是奶白的湯色，香氣誘人。
“還是家裡好！”蕭書沅立刻眉開眼笑，拉著傅臨川在桌邊坐下。
冇有宮宴上那些繁瑣的規矩和無數雙眼睛盯著，兩人都自在極了。
蕭書沅甚至踢掉了腳上有些硌腳的宮鞋，隻穿著羅襪踩在暖融融的地毯上。
她先給傅臨川盛了碗湯：“快嚐嚐，暖暖胃。”
傅臨川接過，吹了吹，喝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鮮！張媽的手藝，宮裡的禦廚都比不上。”
蕭書沅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喝著。
熱湯下肚，四肢百骸都舒坦起來，宮宴上的緊繃感徹底消散。
“說起來，”傅臨川夾了片醬牛肉，忽然道，“今日宴上，好像冇見著方華姑姑？”芳華長公主是蕭書沅的封號，他口中的姑姑是指另一位輩分更高的長公主。
蕭書沅撇撇嘴：“姑姑身子不爽利，告假了。我看啊，八成也是不想去受那個罪。”她壓低聲音，“父皇如今......越來越嚇人了。
二哥三哥都不敢大聲說話。”
傅臨川點頭，給她夾了筷青菜：“咱們不摻和那些。傅家生意做得穩當，按時繳稅納貢，不結黨不營私，父皇......陛下總不至於為難咱們。”
“嗯。”蕭書沅點點頭，又有些悵然，“就是......有時候覺得，這公主當得怪冇意思的。宮裡頭不親，外頭人看著這身份又覺得隔了一層。幸好......”她看向傅臨川，眼中漾起暖意，“幸好有你。”
傅臨川握住她的手，笑道：“我也幸好有你。不然，我這‘滿身銅臭’的商人，哪能娶到天家公主？”
“去你的！”蕭書沅笑著捶了他一下，“什麼銅臭，那是本事！父皇......陛下要用錢的時候，不還得指著你們傅家？”
兩人說說笑笑，一頓簡單的宵夜吃得有滋有味。宮宴上的珍饈美饌，反不如這幾碟家常小菜來得熨帖。
吃完，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蕭書沅捧著茶盞，靠在傅臨川肩上，看著窗外偶爾劃過夜空的、彆家放的零星煙花，忽然輕聲道：“臨川，你說......北邊現在什麼樣？是不是比咱們這兒還冷？”
傅臨川知道她想起了誰。那位曾經光芒萬丈，如今跌落塵埃的太子哥哥。
小時候，那位太子哥哥曾給過躲在角落裡的蕭書沅一塊糖。
“北地苦寒，”傅臨川斟酌著詞句，“不過......總有法子活下去的。陛下……既然留了性命，想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位太子的處境，明眼人都知道有多糟，說什麼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
蕭書沅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以前挺怕他的，覺得他高高在上，看人都冷冰冰的。可現在想想......他也挺可憐的。”她頓了頓，自嘲地笑笑，“我自己都這樣了，還有心思可憐彆人。”
“不是可憐，”傅臨川攬緊她，“是我們書沅心善。”
蕭書沅冇再說話，隻是往他懷裡縮了縮。
暖閣外，寒風呼嘯。
暖閣內，燭火溫靜，茶香嫋嫋。
城東，禦史陳明遠府邸。
緊閉的大門被急促的拍響，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驚心。門房戰戰兢兢地拉開一條縫，隻見外麵站著幾名身穿內侍服色、麵無表情的宮人，為首的手捧一卷黃綾。
“陳禦史接旨。”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旨意宣畢。陳明遠跪在冰冷的前廳地上，麵如死灰。罪名是“奏對失儀，心懷怨望”，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宮人走後，陳府上下燈火通明，女眷低泣，陳明遠獨坐書房，看著跳躍的燭火，長長歎了口氣。宴上他不過是為北方雪災多說了兩句，勸陛下節儉……這便是“心懷怨望”了。
兵部侍郎趙文忠家中。
書房內炭火盆燒得通紅，趙文忠卻覺得遍體生寒。他與兩位來訪的同僚相對無言，桌上茶水早已涼透。
“李尚書今日宴上，被陛下問及邊鎮糧草排程，答錯了兩處資料……”一位同僚聲音乾澀，“當場被斥‘屍位素餐’，責令明日遞請罪摺子。”
“王老大人隻是私下感歎了一句‘今歲天寒’，不知怎麼傳了出去，方纔也得了申飭。”另一人補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趙文忠想起宴上陛下看向幾位皇子時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還有那句敲打齊王的“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壓低聲音：“陛下……這是在清掃。謝家倒了，有些人……怕是也快了。我等今後，務必謹言慎行，差事上更要小心再小心，萬不可授人以柄。”
兩位同僚沉重地點頭。這個年，怕是許多人都要過得提心吊膽了。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三進宅院。
這裡是都察院一位老禦史的居所，老人稱病未赴宮宴。此刻，他正與長子對坐弈棋，落子聲清脆。
“父親，今日宴上動靜不小。”長子低聲道。
老禦史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緩緩落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是在立威，也是在釣魚。”
“釣魚？”
“看看誰慌了，誰動了，誰……不甘心了。”老禦史目光平靜，“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得住。咱們家，一不結黨，二不營私，三不多嘴。陛下要的，是聽話的臣子，是能辦事又不會威脅他的奴才。咱們就做好這個奴才。”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隻是……北邊那位，終究是個隱患。陛下今日看似勝券在握，實則……”他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
長子會意，不再多問，隻道：“兒明白了。咱們家，一切如常。”
類似的情形，在京城許多官員府邸中上演。
有的人家得了申飭罰俸，闔府惶惶，不知明日是否還有更大的禍事。
有的人家雖未受直接敲打，但宴上所見所聞已足夠讓他們膽寒，緊急召來幕僚心腹，商議如何更加低調，如何撇清與某些人、某些事的關聯。
也有少數真正忠於皇家、或自詡清流的官員，聚在一起，憂心忡忡地議論著朝局，感歎陛下近年越發獨斷，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卻又束手無策，隻能在歎息中互相叮囑：小心，再小心。
更深的夜色裡，一些更加隱秘的宅院中，或許還有不同的謀劃在悄無聲息地進行，但在皇帝此刻展現出的、近乎恐怖的掌控力與威懾之下，任何動作都不得不更加隱蔽，更加謹慎。
雪，覆蓋了朱門，也覆蓋了寒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