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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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銀絲炭無聲地燃著,將凜冬的寒意隔絕在外。
蕭燼煬並未就寢。他披著一件暗紫色繡金龍的常服,斜倚在臨窗的暖榻上,手邊矮幾上散著幾封剛剛閱畢的密奏,一盞清茶已涼透。
窗外,皇城的除夕夜似乎還未完全沉寂,隱約的絲竹聲與更遠的爆竹聲隨風斷續飄來,襯得殿內愈發寂靜。
他閉著眼,指尖在膝蓋上極輕地叩擊著,彷彿在聆聽某種無聲的韻律。
長樂宮,李淑華與蕭景耀母子屏退左右,低語至深夜。
凝暉堂,令晚蟬與蕭景琛相對飲茶,言談謹慎,不涉要害。
北地,薛家宅邸燈火漸熄,傅昭的書房卻亮至子時,窗上映出伏案疾書的人影。
更遠的西邊荒山,那間破敗茅屋的窗紙破洞裡,一點微弱的火光搖曳了一整夜,伴著斷續的咳嗽聲。
這些畫麵,這些聲音,甚至那些未能宣之於口的念頭,都如同攤開的畫卷,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他的腦海裡。
他都知道。
李淑華那點驚懼與不甘,蕭景耀被敲打後強壓下的躁動與野望,令晚蟬藏在溫婉麵具下的貪婪與算計,蕭景琛滴水不漏的謹慎與暗自權衡......乃至薛家對此事迅速捂蓋子的精明,傅昭那老狐狸深夜獨坐書房時的思量。
他們知道的,是他允許他們知道的。
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舉動,是他默許甚至縱容的試探。
他們汲汲營營想要窺探的“真相”或“機會”,不過是他棋盤上早就擺好,甚至故意露出的破綻。
天下都是他的。
這座皇城,這個國度,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都是他掌心之物。
他給予李淑華恩寵與高位,是獎賞她的“識趣”與“好用”,是讓六宮有個不至於太蠢的靶子,也是牽製其他有心人的棋子。
若她安心做個華麗的花瓶,榮華富貴自可保全。若她或她那兒子生了不該有的心思......那恩寵隨時可以變成絞索。
他讓令晚蟬住進謝明珠的舊宮,給予她“殊榮”,是勝利者的炫耀,是對死者的羞辱,也是給那些暗處觀望之人的警示。
看,這就是順我者“昌”。她若老老實實扮演好“柔弱舊人”、“慈母”的角色,他不介意給她一份體麵。
若她以為憑此就能得寸進尺,妄圖染指更多......那宮殿隨時可以換主人,甚至變成她的囚籠。
至於北地。
薛家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傅昭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能碰,什麼連邊都不能沾。隻要薛家繼續安分守著北地那一畝三分地,按時“孝敬”,他不介意他們繼續做那裡的土皇帝。
而那個孽障......
蕭燼煬叩擊的指尖停了下來。
苟延殘喘。
這四個字,他很滿意。
死?太便宜了。謝明珠欠他的,她那兒子得替她還。
活著受罪,一日日熬著,看著自己從雲端跌落泥淖,尊嚴儘失,希望湮滅,纔是最好的懲罰。
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小丫頭,倒是有趣,一把傻力氣,一片愚忠,也好,有她在,那孽障才能“好好”活著,才能更清晰地感受這無邊的痛苦與絕望。
他不在乎那丫頭什麼來曆,也不在乎薛家是否真的完全清白。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小心思都微不足道。他隻需知道,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誰識趣,誰就能在他施捨的方寸之地內,享受富貴,演繹悲歡。
誰若敢挑戰他的權威,妄圖掙脫他的掌控,或在他製定的規則外落子......
蕭燼煬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深寂,映著跳動的燭火,卻無半分暖意。
他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帶著鐵鏽與血腥的氣息。
那就......去死吧。
他伸手,將矮幾上那幾封密奏攏在一起,拿起最上麵一封——正是關於北地薛家與那丫頭的詳細呈報——湊近燭火。
火焰舔舐著紙張邊緣,迅速蔓延,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吞噬,化作焦黑的蜷曲,最終成為一小撮灰燼,飄落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
無需留下任何痕跡。
一切,都在他心中。
他重新靠回榻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除夕宮宴散得晚,等蕭書沅和駙馬傅臨川乘著馬車回到公主府時,已近子時。
說是公主府,其實規製頗為敷衍。
地段偏,離皇城遠不說,府門也不算氣派,朱漆有些舊了,門楣上“長公主府”的匾額字跡倒還清晰,隻是瞧著總少了些皇家應有的恢弘貴氣。
府內屋舍倒還齊整,園林卻簡單,冬日裡隻見些光禿禿的假山和結了冰的小池,冇什麼景緻可言。
蕭書沅平日很少住這裡。
她更習慣住在傅家——傅臨川的家裡。
傅家是皇商,宅邸修建得反而比這公主府更精巧舒適,人情味也足。
隻有逢年過節某些必須彰顯“公主”身份的場合,或是宮裡偶爾想起她這號人時,兩人纔會回這冷清的府邸應個景。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蕭書沅提著裙襬,被傅臨川小心扶下車。
冷風一吹,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傅臨川立刻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
“快進去,仔細凍著。”他聲音溫和,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
府裡的管事早得了信兒,迎出來行禮。
蕭書沅擺擺手:“都歇著吧,不用守著了。把暖閣的火盆燒旺些,再……讓小廚房備些吃的。”
“是。”管事應聲退下。
夫妻倆並肩往正院走。廊下掛著的燈籠光線昏黃,在地上投下相依的影子。
“可算回來了。”蕭書沅小小地舒了口氣,卸下在宮宴上端了一整晚的“公主儀態”,肩膀微微塌下來,“宮裡頭……憋死人了。”
傅臨川握住她微涼的手,揣進自己袖子裡暖著,低笑道:“可不是?菜也不敢多吃,話也不敢多說,坐得腰都酸了。”他學著宮宴上某人正襟危坐的樣子,逗得蕭書沅“噗嗤”笑出聲。
“你還說!我看你悶頭喝茶,一杯接一杯的。”蕭書沅嗔道。
“那菜……看著倒是山珍海味,可涼了大半,油膩膩的,冇滋冇味。”傅臨川搖頭,“哪有家裡廚子做的爽口?我惦記著張媽醃的酸黃瓜和煨的雞湯呢。”
提到吃的,蕭書沅眼睛亮了亮:“我也冇吃飽!光顧著看父皇臉色了……今天那氣氛,怪嚇人的。”她想起宴上帝王那看似帶笑卻冰冷的眼神,還有兩個皇兄被敲打時席間死一般的寂靜,不由得又縮了縮。
傅臨川察覺到她的瑟縮,攬住她的肩,溫聲道:“都過去了。咱們關起門過自己的小日子,那些事……少想。”
蕭書沅點點頭,將腦袋靠在他肩上。是啊,那些事離她很遠。她這個公主,不過是頂著個虛名罷了。
生母早逝,出身低微,父皇對她……談不上厭惡,卻也絕無寵愛。當年她執意要嫁給傅臨川這個“商人”,更是觸了父皇的黴頭,覺得丟了皇家臉麵。能允婚,已是看在傅家充盈國庫有功的份上,開了大恩。
開府建牙?不過是走個過場,給個勉強說得過去的安置罷了。
好處?爭權奪利?那些從來都落不到她頭上。她也樂得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