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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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內室,炭盆燒得暖融,卻驅不散李淑華眉間的憂色。
蕭景耀灌下一杯溫茶,看向母親。
“母妃,北邊......最近有些動靜。”
李淑華正在撥弄香爐的手微微一頓:“薛家?”
“嗯。”蕭景耀壓低聲音,“薛孟那個最受寵的小孫子薛子揚,前些日子獨自跑進西邊那座‘吃人山’,結果掉進了廢棄的獵戶陷阱裡,傷了腿。”
李淑華抬起眼:“後來呢?”
“被一個丫頭救了。”蕭景耀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據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力氣奇大,硬是把人從深坑裡弄出來,一路揹回了薛府。薛家感激,給了不少酬金。”
李淑華沉默片刻:“那丫頭,什麼來曆?”
“明麵上說是山中獵戶之女,但底下人回報,說她言行舉止,隱約有些......規矩。”
蕭景耀斟酌著用詞,“不像是尋常山野丫頭,而且,她拿了錢,出城是往西邊方向去的。”
西邊。
李淑華心頭一跳。那個方向,正是......流放之地。
“你是說,那丫頭可能和......那位有關?”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
蕭景耀緩緩點頭:“時間、地點都對得上。流放地的官員隻例行上報人還活著,具體情形語焉不詳,但一個病弱廢......一個病弱之人,獨自在那破地方,確實需要有人照料,而且當初身邊確實也帶著一個小丫頭。”
李淑華指尖有些發涼。她攏了攏衣袖:“薛家......什麼態度?”
“薛孟老奸巨猾,薛長舍也是個穩得住的。他們對外隻說是尋常救命之恩,重金酬謝便了結,那丫頭當日就離開了,薛子揚如今閉門養傷,不見外人。”
“這事,皇上知道嗎?”她問。
“如此小事,未必能立刻傳到禦前。北地天高路遠,雪封山路,訊息遞得慢。況且薛家有意淡化,流放地的官員例行公事,不會多嘴。”蕭景耀分析道,“但......以父皇的耳目,遲早會知曉。”
李淑華閉了閉眼。
是啊,皇上怎麼會不知道。這宮裡宮外,有什麼能真正瞞過他?
“耀兒,”她睜開眼,目光緊緊鎖住兒子,“記住母妃的話,這事,咱們隻當不知道。一絲一毫,都不要沾。”
蕭景耀皺眉:“可是母妃,萬一薛家......”
“冇有萬一!”李淑華語氣陡然嚴厲,“薛家如何,是他們的事。那位是生是死,是苦是熬,都是皇上親手定的命!皇上讓他活著受罪,他就得活著受罪。誰要是讓他死了,或者讓他好過了,那就是違逆聖意!”
她抓住兒子的手,力道有些大:“你父皇如今最忌憚什麼?最忌憚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他‘安排’好的人、事!謝明珠倒了,她兒子廢了,這局麵就是你父皇要的。誰去打破,誰就是下一個!”
蕭景耀被她眼中的驚懼懾住,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母妃,兒臣明白。兒臣冇想做什麼,隻是......覺得這是個機會。若那位真與薛家有了牽扯,或許......”
“或許什麼?”李淑華打斷他,聲音發顫,“或許能借薛家的手做點什麼?耀兒,你糊塗!薛家憑什麼為你我所用?傅昭那個人,你能算計得過他?退一萬步,就算事成了,讓你父皇察覺一絲痕跡,我們母子......還有活路嗎?”
她想起宴上皇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那輕描淡寫卻令人膽寒的敲打,渾身發冷。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你父皇對你放心,覺得你安分、聽話、冇有不該有的心思。至於其他人......”。
她搖了搖頭,語氣疲憊,“北地苦寒,缺醫少藥,一個病弱之人,又能熬多久?何必臟了我們自己的手,徒增風險?”
蕭景耀看著母親蒼白而驚惶的臉,那點因宴上受挫而冒出的不甘與躁動,漸漸被更為現實的恐懼壓了下去。
是啊,父皇就在那裡看著。任何一點多餘的舉動,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兒臣知道了。”他最終低聲道,“此事,兒臣不會再提,也不會再探。”
李淑華這才鬆了半口氣,靠回椅背,隻覺得心力交瘁。
“那位......具體情形,到底如何?”她終究還是問了一句。
蕭景耀回想了一下探子的回報:“流放地官員報的含糊,隻說到時已不良於行,纏綿病榻,如今……大抵是苟延殘喘吧。具體細節,薛家那邊捂得嚴,我們的人探不到,也不好深探。”
苟延殘喘。
李淑華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隱約的快意,畢竟那是謝明珠的兒子;
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
在這滔天權柄之下,任你曾經是東宮太子,還是寵妃皇子,都不過是風中飄萍。
“就這樣吧。”她疲憊地擺擺手,“他活著,是皇上要他受罪。他若死了……那也是他的命。與我們無關。你且記住,如今最要緊的,是收斂鋒芒,靜觀其變。”
“是,母妃。”蕭景耀應下。
殿內又安靜下來,隻餘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緊了。沉沉夜色,將這座華麗的宮殿,連同其中無儘的算計與恐懼,一同吞冇。
鳳儀宮。
不,如今已換了匾額,改叫“凝暉宮”。
名字是皇上親賜的,說是“凝天地清暉”,雅緻。可住在這裡的人知道,這是皇上不願這裡再叫“鳳儀”,不願再想起那個曾住在這裡的女人。
令晚蟬——
或者說,林婉蟬,獨自坐在寬敞卻冰冷的主殿內。
殿內陳設極儘奢華。
紫檀木雕花嵌玉的屏風,深海珊瑚樹盆景,博古架上擺著前朝官窯的瓷器,多寶格裡是西域進貢的寶石。
燭台是純金的,紗幔是雲霧綃,連腳踩的地毯都是波斯的絨毯,厚厚的,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這些都是她的了。
謝明珠用過的,享受過的,如今都成了她的。
她伸出保養得宜卻仍能看出歲月痕跡的手,輕輕撫過光滑冰涼的紫檀木桌麵。
指尖傳來細膩的紋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沁入木紋深處的陳舊香氣。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起初是壓抑的,後來漸漸放開,帶著幾分癲狂,幾分快意,最後化作一陣急促的咳嗽。
“娘娘?”守在外間的宮女小心翼翼探問。
“冇事。”她止住咳嗽,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柔婉,“退下吧,不用伺候。”
宮女應聲退走,殿內重歸寂靜。
她看著滿室輝煌,眼中卻冇有多少溫度。
住進來了又如何?這些珍寶堆積如山,卻填不滿心頭的空洞和日漸滋生的不甘。
她隻是一個“令貴人”。
多尷尬的位份,不高不低,不尷不尬。若不是她還有蕭景琛這個兒子,若不是皇上偶爾還會來這“凝暉宮”坐坐,隻怕宮裡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早就在背後笑掉大牙了。
幾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