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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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除夕夜。
乾元殿燈火通明,百盞宮燈從殿頂垂落,金絲銀線織成的燈罩裡燭火跳躍,映得滿殿金碧輝煌,像白晝。
殿中設宴,龍椅高踞上首,蕭燼煬一身明黃龍袍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深得像古井。
下首左右分列,文武百官,皇親國戚,按品級坐得整齊,人人錦衣華服,珠翠滿身,但個個屏著呼吸,不敢大聲說話。
今年的除夕宴,格外壓抑。
前些日子,有幾個老臣上書,說今年北方雪災,南方水患,國庫吃緊,除夕宴可否從簡。
奏摺遞上去,第二天,那幾個老臣就被罷了官,其中一個在朝堂上多辯了幾句,當場被拖出去打了五十廷杖,抬回家時隻剩一口氣。
從那以後,再冇人敢勸。
皇上瘋了,有人私下說。
不,他一直這樣,隻是從前還裝裝樣子,現在連裝都不裝了。
蕭燼煬當然知道底下人在想什麼。
他不在乎。
壓抑了幾十年,和那個女人鬥了幾十年,如今她死了 她的兒子也廢了,這天下終於完完全全是他一個人的。
他憑什麼還要忍。
宴樂起,歌舞昇平。
穿綵衣的舞姬在殿中旋轉,水袖翻飛,樂師奏著歡快的曲子,絲竹聲盈耳。
可席間冇人真的在聽。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瞄向上首。
蕭燼煬斜靠在龍椅上, 一手支著額, 一手轉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殿中歌舞。
目光偶爾掃過下首某處,被掃到的人便渾身一緊,趕緊低頭。
宴至半酣,該敬酒了。
端王蕭景琛先站起來。
作為似乎是最得寵的皇子,如今三十有一, 麵容俊雅,氣質溫潤,隻是眉眼間總帶著幾分謹慎,幾分小心翼翼。
他端著酒杯,走到殿中,跪下。
“兒臣恭祝父皇新年安康,萬壽無疆”聲音清朗,姿態恭敬。
蕭燼煬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蕭景琛跪在地上的膝蓋開始發麻,後背滲出冷汗。
然後,蕭燼煬笑了。
“景琛啊,”他聲音很溫和,“起來吧。”
蕭景琛鬆了口氣,起身。
“你這孩子,總是這麼規矩。”蕭燼煬繼續說,語氣像在聊家常,“不像你三弟,整天上躥下跳的。”
蕭景琛剛放鬆的心,又提起來。
“父皇......”
“不過規矩也好。”蕭燼煬打斷他,笑意更深,“規矩的人,活得長。”
這話輕飄飄的,但落在蕭景琛耳裡,像冰錐。
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
“是......兒臣謹記。”他聲音發乾。
“去吧。”蕭燼煬揮揮手。
蕭景琛如蒙大赦,退回座位,坐下時,腿都是軟的。
接著是齊王蕭景耀。
他是李貴妃所出,今年二十,生母正得寵,自己也因此驕縱,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張揚,也帶著掩不住的野心。
他端著酒杯上前,跪下時背挺得筆直。
“兒臣祝父皇龍體康泰,大雍江山永固。”
聲音洪亮,帶著意氣。
蕭燼煬看著他,臉上依舊在笑,但眼裡冇什麼溫度。
“景耀。”他慢悠悠開口,“聽說你最近,常去兵部走動?”
蕭景耀臉色一變。
“兒臣......兒臣隻是去請教兵法......”
“請教兵法?”蕭燼煬挑眉,“朕記得,你上月才從戶部‘請教’完錢糧,上上月去了工部‘請教’水利,怎麼,這是要學遍六部,將來好替朕分憂?”
這話說得輕巧,但字字誅心。
席間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看。
蕭景耀額頭上冒出冷汗,跪在地上的身子開始發抖。
“父皇明鑒!兒臣絕無此意!兒臣隻是......隻是好學......。”
“好學是好事。”蕭燼煬打斷他,笑意未減,“但也要知道分寸,什麼該學,什麼不該學,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說是不是?”
蕭景耀渾身一顫 頭深深埋下去:“是......兒臣明白。”
“明白就好。”蕭燼煬點點頭,“回去吧,酒灑了。”
蕭景耀這才發現,自己手裡的酒杯不知何時傾斜了,酒液灑了一手,冰涼。
他狼狽地退回座位,臉色蒼白。
兩個皇子敬完酒,席間更靜了。
樂師還在奏樂,舞姬還在旋轉,但冇人再看。
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麵前的碗碟,好像那上麵有什麼絕世珍寶。
蕭燼煬卻心情很好。
他看著底下那群噤若寒蟬的人,看著那兩個兒子蒼白的臉,看著這滿殿的金碧輝煌,歌舞昇平。
這都是他的。
權力,威嚴,生殺予奪。
他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
再冇有人能壓著他,再冇有人能跟他鬥。
那個女人死了,她的兒子廢, 朝堂上那些嘰嘰喳喳的老東西,也該清理清理了。
他舉起酒杯,朗聲道:“眾卿,共飲此杯。”
底下人慌忙舉杯,齊聲道:“恭祝陛下新年安康,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整齊,但發顫。
蕭燼煬一飲而儘,大笑。
笑聲在殿中迴盪,暢快,肆意。
但聽在旁人耳裡,隻覺得冷。
宴繼續。
菜一道道上來,山珍海味,琳琅滿目。
但冇人有胃口。
蕭燼煬卻吃得很香,每一道菜都嘗一點,點評幾句,說這個鹹了,那個淡了,禦膳房該換人了。
每說一句,禦膳總管就跪下一次,磕頭請罪。
蕭燼煬擺擺手,說罷了,大過年的,饒你一次。
可那總管退下時,腿軟得差點摔倒。
宴至尾聲,該放煙花了。
宮人引著眾人移步殿外,廣場上早已備好煙花架。
蕭燼煬站在高階上,負手看著。
“放吧。”他下令。
煙花竄上天炸開,五彩斑斕,照亮半個皇城。
轟隆聲不絕於耳,璀璨的光在夜空中綻放,又熄滅。
底下人仰頭看著,發出陣陣驚歎——
是真驚歎還是裝出來的冇人知道。
蕭燼煬也看著。
煙花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這樣一場煙花。
那時他還年輕,那個女人也還活著,他們並肩站在這裡看煙花,她說真美。
美嗎?
他扯了扯嘴角。
美的東西,都該握在自己手裡。
握不住的就毀掉。
最後一枚煙花炸開,是金色的龍形,在夜空盤繞久久不散。
眾人跪下山呼萬歲。
蕭燼煬抬手:“平身。”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兩個兒子。
蕭景琛低著頭,蕭景耀也低著頭。
“景琛,景耀”他開口。
兩人渾身一緊:“兒臣在。”
“今日除夕,本該團圓。”蕭燼煬聲音很溫和,“你們母妃都在後宮,去看看吧。”
兩人怔了怔隨即大喜:“謝父皇!”
“去吧。”蕭燼煬揮揮手。
兩人行禮退下腳步匆匆。
蕭燼煬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冷下來。
團圓。
他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團圓。
他轉身獨自走回大殿。
背影在燈火下拉得很長。
孤零零的。
像這偌大皇宮裡,唯一的鬼。
殿內宴席已散,宮人在收拾。
殘羹冷炙,杯盤狼藉。
蕭燼煬走過長案,隨手拿起一隻玉杯。
杯裡還有半杯酒,他晃了晃,然後猛地摔在地上。
啪。
玉碎的聲音,清脆刺耳。
宮人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蕭燼煬看著地上的碎片笑了笑。
然後大步離開。
腳步聲在空蕩的大殿裡迴盪。
一聲 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