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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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雪，過年也不停。
小五揹著大包小裹回到茅屋時，天已經暗了，灰濛濛的雪幕裡，屋子像個蹲著的黑獸，窗紙破洞裡透出一點點暖黃的光。
她推開門，冷風跟著灌進去。
屋裡炕上的餘溫快散儘了，蕭景珩靠牆坐著，身上蓋著薄毯，聽見動靜睜開眼。
“爺，我回來了。”小五聲音輕快，帶著藏不住的高興。
她把東西一樣樣放下，麻袋，包袱，鍋碗瓢盆，還有不知道從哪裡買的兩捆修剪整齊的柴火，堆了滿地。
然後開始獻寶似的往外拿。
“爺看，厚棉被”她抱出一床被子，深青色被麵，棉絮飽滿，看著就暖和，“晚上鋪上，肯定不冷了。”
又拿出棉襖：“這件是爺的，深藍色，耐臟。”
“裡衣，襪子，鞋子....”她一件件擺開，“都是新的。”
蕭景珩看著她忙活，看著她凍紅的臉頰，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塊冰，好像被這熱氣騰騰的勁兒 一點點烘化了。
“還買了鐵鍋。”小五捧出那口鍋，小心翼翼放在灶台上，“以後能炒菜了，不用總喝粥。”
“藥也買了。”她從懷裡掏出藥包，仔細放在炕沿，“大夫說，喝幾副就能退熱。”
她絮絮叨叨說著，晚上要包餃子，要煮藥，要把新被子鋪上。
聲音脆生生的，像簷下冰淩斷裂的輕響。
蕭景珩靜靜聽著，嘴角不知何時，彎了起來。
“好。”他說，聲音很輕，但帶著笑。
小五聽見他笑，眼睛更亮了。
她拿起新買的木梳，走到炕邊，跪坐在他身後。
“我給爺梳頭。”她說。
蕭景珩冇動。
他感覺到小五的手，輕輕攏起他的頭髮，梳齒穿過髮絲， 一下一下 ，很慢，很仔細。
這雙手，凍得紅腫，指節粗大，是乾粗活的手。
可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
這些日子，小五每天給他擦臉梳頭，用熱水，用破布巾，用她自己的手指， 一遍遍不厭其煩。
她自己頂著一頭亂髮，臉上黑乎乎的，卻總把他收拾得乾乾淨淨。
蕭景珩閉上眼。
小五梳好了頭，又拿出新買的鞋襪。
“爺試試。”她把鞋子遞過去
蕭景珩看著那雙鞋，牛皮底，棉布麵，厚實，暖和。
他沉默了一會兒。
“小五。”他開口，聲音有些低，“這些......還是退回去吧。”
小五正高興著，聞言一愣。
“我用不上。”蕭景珩說，目光落在自己的腳上。
小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蕭景珩的腳很好看，骨骼勻稱，麵板蒼白，腳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可腳踝上，扣著一副腳鐐。
玄鐵打的，烏沉沉的，緊緊貼著麵板，邊緣已經磨出了血痕，周圍的麵板青紫腫脹，看著就疼。
這是皇帝特意下令戴上的，流放犯人的標記。
小五盯著那腳鐐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蕭景珩。
“爺相信我嗎？”她問，聲音很輕。
蕭景珩怔了怔：“什麼？”
“我幫爺把它取下來。”小五說，語氣平平，像在說“我幫爺盛碗粥。”
蕭景珩看著她，眼神複雜。
“這是父皇......皇上親令戴上的。”他緩緩說，“動了 就是大不敬，要治罪的。”
他頓了頓，看著小五的眼睛：“你不怕嗎？”
小五歪了歪頭，似乎在想這個問題。
然後她笑了。
笑容很淺，但眼睛彎起來，像月牙。
她站起身，走到蕭景珩麵前，蹲下身。
那雙凍得紅腫的手，輕輕覆上他的膝蓋。
“爺，”她說，聲音很認真，“我是你的人。”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所以我想讓爺舒服些，乾乾淨淨的，像以前一樣。”
她又皺起眉，思索著，補充道：“像以前一樣......就像嬤嬤說的那樣 ,太子殿下是那個縱馬皇城道上， 一笑便能讓春日失色的耀眼存在。”
她說這話時，眼睛很亮，裡麵冇有討好，冇有諂媚。
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和讓人匪夷所思的.....堅信
蕭景珩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破屋裡迴盪，沙啞，蒼涼，但又透著某種釋然。
他笑曾經那個榮有至高權力，被眾人追捧的自己。
笑這一路上自怨自艾，頹唐絕望的自己。
也笑老天，真是待他不薄。
在最後時刻，給他送來了莫小五。
這個傻丫頭，這個力大無窮，心思單純，卻總能用最直白的話，戳進他心裡最軟處的丫頭。
笑夠了，他伸手，輕輕理了理小五額前的亂髮。
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好。”他說 一個字，很輕，但很穩。
小五眼睛一亮。
“那我去準備！”她跳起來，興沖沖地跑去找東西。
蕭景珩看著她雀躍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慢慢沉澱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的神色。
像冰層下的暗流，表麵平靜，內裡洶湧。
“小五”他心中默默喊道
蕭景珩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下出判決：“我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他頓了頓 ：“一次...離開我的機會。”
他隻是看著她，眼神很深。
她找到一塊柔軟的舊布巾，走回炕邊，蹲下身。
先小心地把布巾墊在腳鐐和麵板之間圍好。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那副玄鐵腳鐐。
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穩。
她閉上眼，手指輕輕摩挲著鐵環，像是在感受什麼。
屋裡靜下來。
隻有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劈啪聲。
雪落在外麵的聲音，很輕，很密。
蕭景珩看著小五。
她閉著眼，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
像在聆聽某種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
過了很久。
小五的手忽然收緊。
她的手指捏住鐵環的介麵處，指節泛白。
蕭景珩感覺到腳踝傳來輕微的拉扯感，然後是刺痛——
鐵環邊緣刮到了麵板。
但隻是一瞬。
下一刻。
哢。
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枯枝斷裂。
那副扣了數月，折磨他數月，象征著他從雲端跌落泥潭的玄鐵腳鐐。
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