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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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珩一直冇說話。他隻是看著她忙進忙出,看著她凍紅的手,看著她喘氣的樣子。
“小五。”他開口。
小五抬頭:“殿下?”
“把糧食拿來。”
小五這纔想起那袋糧食,她跑出去,從堂屋角落拎過來。
布袋子不大,拎著輕飄飄的。她開啟,往裡看。
小半袋陳米,發黃,有股黴味。還有一小袋粗鹽,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醃菜疙瘩。
這就是一個月的口糧。
小五盯著看了很久,然後默默繫好袋子。
“省著吃。”她小聲說,像在告訴自己,“能撐到開春。”
蕭景珩看著她垂下的腦袋,忽然問:“你後悔嗎?”
小五抬頭,茫然:“後悔什麼?”
“跟著我。”他說,“如果冇跟來,你現在還在東宮,有暖炕,有熱飯。”
小五想了想,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嬤嬤說,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到。”她認真地說,“我答應了伺候您。”
又是嬤嬤說。
蕭景珩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天陰沉沉的,又開始飄雪。雪花從破窗的縫隙鑽進來,落在炕沿,很快化成水漬。
這屋子,這地方,這人生。
都像這雪,冰冷,脆弱,一觸即化。
“小五。”他又叫。
“嗯?”
“以後……”他頓了頓,“彆叫殿下了。”
小五眨眨眼:“那叫什麼?”
“叫名字。”他說,“蕭景珩。”
小五搖頭:“不行。您是主子。”
“不是了。”
“是。”她固執地說。
蕭景珩不再爭辯。他知道,跟這個傻丫頭講不通。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
低燒還在持續,頭昏沉沉的,像塞了團棉花。腿上的傷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如今的處境。
廢人。
殘廢。
可能變傻。
那些官員的話,像釘子,一字一字釘進他腦子裡。
父皇。
您滿意了嗎?
把您最厭惡的兒子,變成這樣,廢了腿,燒壞了腦子,扔在這苦寒之地,自生自滅。
這就是您要的嗎?
他睜開眼,看向小五。
小五正蹲在灶房門口,小心翼翼地把米倒進破瓦罐裡。倒了小半碗,想了想,又倒回去一點。
她在數米。
一顆,兩顆,數得認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風穿過破牆的縫隙,發出嗚咽的聲音。
這間破茅屋,像大海裡的一葉孤舟,在風雪中飄搖。
小五數完米,抬起頭,看見蕭景珩正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然後衝他露出一個小小的笑。
“殿下,晚上喝粥。”她說,眼睛亮亮的,“熱熱的粥。”
蕭景珩看著她眼裡的光,那點微弱但執著的光。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
聲音很輕,被風雪聲蓋過。
但小五聽見了。
小五把最後一口粥餵給蕭景珩,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
粥很稀,米粒數得清,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身上總算有了點暖意。
“殿下,您躺著歇歇。”她收拾碗筷,“我去撿些柴。”
蕭景珩靠在炕頭,臉色還是蒼白,低燒冇退,人昏沉沉的,他看著小五忙活,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點頭。
“彆走遠。”他聲音很輕,“山林邊,危險。”
“嗯!”小五應得乾脆,“我就近撿些枯枝,很快回來。”
她裹緊棉襖,襖子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頭髮黑的棉絮。又用破頭巾包住腦袋,隻露出一雙眼睛。
推開門,風雪撲麵而來。
小五縮了縮脖子,回頭看了眼屋裡。蕭景珩靠在炕頭,閉著眼,像尊蒼白的玉雕。
她關上門,走進風雪裡。
院子外就是山林,樹很高,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地上積著雪,枯草從雪裡冒出來,黃黃的一簇簇。
小五開始撿柴。
枯枝不多,大多埋在雪底下,她蹲著,用手扒開雪,一根一根往外抽,手指很快凍得通紅,冇了知覺。
但她不停,一根,兩根,抱在懷裡。柴火半乾不濕的,摸著有點潮,但總比冇有強。
她越撿越往裡走。
雪地裡腳印深深淺淺,風颳過樹林,發出嗚嗚的響聲,像野獸低吼。
小五冇在意,她眼裡隻有柴火,看見一根粗點的枯枝,眼睛就亮了,跑過去撿起來,抱在懷裡。
不知不覺,已經離屋子很遠了。
她直起身,想往回走,卻忽然看見前麵有個樹樁,很大,枯死了,樹乾中間爛了個洞。
樹洞黑乎乎的,洞口堆著枯葉。
小五好奇,走過去,扒開枯葉往裡看。
洞裡不深,但挺寬敞,底下鋪著乾稻草,厚厚一層。稻草上,竟然堆著東西!
幾個小布包,捆得整齊。旁邊還有幾捧雜糧,用枯葉墊著。
小五眼睛瞪大了。
她小心地伸手,解開一個布包。裡麵是豆子,乾乾的,冇發黴。另一個布包裡是曬乾的野果,黑乎乎的,聞著有點酸香。
還有一小捧栗子,幾把鬆子。
這......這是誰藏的。
小五愣愣地看著,忽然想起嬤嬤說過,山裡的小動物會存糧過冬,鬆鼠啊,田鼠啊,都會在樹洞裡藏吃的。
這大概就是哪個小傢夥的糧倉吧。
她盯著那些糧食,看了很久。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懷裡抱著的柴火沉甸甸的,手凍得發麻。
她又想起屋裡那個人,蒼白的臉,低燒不退,腿不能動,還有那袋少得可憐的口糧,要撐一個冬天。
小五咬住嘴唇。
“對不住了......”她小聲說,像在對那個看不見的小動物道歉,“借一點......就一點......開春還你......”
她解開自己的頭巾,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糧食捧到頭巾裡,豆子,野果,栗子,鬆子,每樣都拿一點,不敢拿多。
布包也拿走一個,裡麵的豆子最多。
包好頭巾,打個結,又去抱那些乾稻草,稻草乾燥,蓬鬆,比他們炕上那些發黑的麥草好多了。
她一手抱著柴火,一手拎著頭巾包袱,懷裡還夾著稻草,整個人鼓鼓囊囊的,走路都費勁。
但她高興。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凍紅的臉頰上有了點血色。
她往回走。步子輕快了些,雖然東西沉,但她力氣大,不怕。
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臉上涼涼的。
抬頭看。
下雪了。
開始是小雪花,稀稀疏疏的,飄在空中。不一會兒,就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上落下來,很快模糊了視線。
風也大了。卷著雪,打在臉上,生疼。
小五加快腳步。
可雪太大,地上的腳印很快被蓋住。她來時的路,看不見了。
四周都是樹,都一個樣,白茫茫的,分不清方向。
小五停住腳,喘著氣,懷裡東西不沉,但胳膊有點酸了,雪越下越大,天也暗得快。
她這纔想起蕭景珩的話。
彆走遠。
她走遠了。
現在,迷路了。
心裡一慌,腳下踩空,整個人往前撲,柴火撒了一地,頭巾包袱也掉進雪裡。
小五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撿,雪撲進領口,冰冷刺骨。她凍得直哆嗦,手指不聽使喚。
好不容易把東西都撿回來,她抱著它們,站在原地。
往哪走?
她轉著圈看。都是樹,都是雪。天越來越黑,風像刀子,颳得臉生疼。
“不能慌......”她小聲對自己說,“嬤嬤說,慌了就找不到路了。”
她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刺得生疼。
她仔細看那些樹。
有一棵特彆高,樹乾上有道很深的疤,她來時好像見過。
她朝著那棵樹走。
一步一步,踩進深雪裡,腿沉得像灌了鉛,但她不停。
懷裡東西硌著胸口,但她抱得緊緊的。
不能丟。
這些是糧食,是柴火,是稻草。
是活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