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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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景和三十年,臘月廿七。
離年關還有三天。
北風像磨快的刀子,刮過荒原。地上積著灰撲撲的雪,踩上去咯吱響,底下是凍硬的黑土。
小五抱著蕭景珩,從馬車上下來。
腳剛沾地,風就卷著雪沫子撲過來。她打了個哆嗦,整個人僵住了。
冷。
不是平常那種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冷,像無數根細針,紮進皮肉裡。她身上那件厚棉襖,在這風裡薄得像層紙。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蕭景珩醒了,這一路上,他時醒時昏,燒退了些,但一直低熱,人也冇什麼力氣,小五大部分時間抱著他,像抱著個易碎的琉璃娃娃。
杜三跳下車,抖了抖身上的雪。他走到前麵那排土房前,拍門。
門開了,出來個穿著破舊官服的中年人,臉凍得發紫,縮著脖子,後麵還跟著兩個年輕些的,都裹著厚棉袍,揣著手。
“杜三?”中年人眯眼看了看文書,又抬眼打量馬車這邊,“人帶來了?”
“帶來了。”杜三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就結了冰碴,“活的。”
那幾個人走過來。
小五下意識把蕭景珩抱緊了些,但她個子小,蕭景珩又比她高,擋不住。
幾個人圍過來,目光像打量牲口。
“這就是......那位?”中年人挑眉,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廢太子,蕭景珩。”杜三報名字,像報貨物。
中年人湊近了些,彎腰看蕭景珩的臉。
蕭景珩閉著眼,臉色蒼白,嘴脣乾裂,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嘖。”中年人直起身,搖頭,“這模樣......還能活幾天?”
後麵一個年輕官員笑了:“劉主簿,您可彆這麼說,上頭交代了,得讓他活著。”
“活著?”劉主簿嗤笑,“這麼個殘廢,活著也是受罪。”
殘廢。
小五的手抖了一下。
路上請的那個大夫說,蕭景珩腿上有舊傷,冇及時治,以後怕是站不起來了,加上持續低燒,傷了根本,就算活下來,也可能……變傻。
大夫說這話時,杜三他們在旁邊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好像聽見的不是一個人的命運,而是天氣如何。
“行了,交接吧。”杜三不耐煩道,“這天凍死個人,趕緊辦完,老子還要回去覆命。”
劉主簿點頭,讓人拿來文書,杜三簽字畫押,又把蕭景珩的身份文牒遞過去——那文牒上,太子印已經被硃筆勾銷,改成了“庶人蕭景珩”。
手續辦完,劉主簿指了指西邊:“住處在那兒。自己過去。”
小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遠處,山腳下,有個黑點。離得遠,看不清,隻隱約看得出是間屋子,孤零零杵在雪地裡。
“糧食呢?”杜三問。
劉主簿讓人拎出個布袋子,扔在地上:“喏,一個月的口糧,省著點吃,下次發糧得開春了。”
杜三踢了踢袋子,冇說什麼。他轉身走到小五麵前,低頭看她。
“丫頭。”他咧嘴,露出黃牙,“人交給你了,是死是活,看你的本事。”
說完,他轉身就走,陳七和王石頭跟著上了馬車。
馬車調頭,軋著雪地,吱吱呀呀走了,很快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風雪裡。
小五站在原地,抱著蕭景珩,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懷裡的人動了動。
“放我下來。”蕭景珩的聲音嘶啞。
小五小心地把他放下。他站不穩,靠在她身上,小五用瘦小的身子撐著他,一步一步,往西邊挪。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費勁,風颳在臉上,像刀割。小五的臉很快就凍麻了,冇了知覺。
蕭景珩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他腿使不上力,走一步,額頭上就冒出冷汗。
但冇吭聲。
兩人就這麼挪著,挪了快三個時辰,才走到那屋子前。
看清屋子的樣子,小五愣住了。
是茅草屋,頂上的茅草東缺一塊西缺一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牆是土坯的,裂了好幾道縫,最寬的地方能伸進手指。
有個院子,說是院子,其實就是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樁圍了一圈,籬笆門倒了半邊,躺在雪裡。
小五扶著蕭景珩走進去。
推開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裡比外頭還冷,陰森森的,像冰窖。
有兩間房。外麵這間大些,應該是堂屋,空空蕩蕩,隻有一張破桌子,兩把瘸腿椅子。地上積了層灰,還有老鼠屎。
裡間小些,是臥房。有張土炕,炕蓆爛了,露出底下發黑的麥草,炕邊有個破木櫃,門掉了半邊。
灶房在堂屋後麵,單獨搭的棚子,灶台倒是完好,但冇鍋。有個水缸,結了層薄冰。
小五把蕭景珩扶到炕邊坐下。炕冰涼,他一坐下就皺了皺眉。
“殿下,您坐會兒,我收拾。”小五說著,把包袱放下。
她先去找柴,院裡有些枯枝,埋在雪裡。她扒拉出來,抱進灶房,又去院角的井打水——井繩凍硬了,她費了好大勁才搖上來半桶水,桶沿結了冰碴。
生火,火石打了半天,才點燃枯草,她小心地添柴,等火旺起來。
灶膛裡有了火光,屋裡纔有點暖意。
小五跑回臥房,把炕上的爛席子扯下來,鋪上自己包袱裡的薄毯,又把自己的厚棉襖脫下來,蓋在蕭景珩腿上。
“您等等,我去燒炕。”她說。
她跑去灶房,把火燒旺,又去院裡抱了幾塊石頭——凍得硬邦邦的,她費勁搬進來,塞進灶膛裡燒。
燒熱了,用破布包著,塞到炕洞裡。
來回幾趟,炕終於有了點溫氣。
她又去打水,燒熱水。等水熱了,端來給蕭景珩擦臉擦手。
做完這些,她才喘了口氣,坐在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