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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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仁慈”,留他一條命。
可蕭景珩知道,這不是仁慈。是折磨。是要他活著受罪,要他從雲端跌進泥裡,要他被曾經跪拜他的人踩在腳下。
要他生不如死。
“嗬......”
一聲極輕的笑,從他喉嚨裡溢位來。
嘶啞,乾澀,像破風箱漏出的氣音。
小五嚇了一跳,抬起頭。
她看見蕭景珩在笑,嘴角扯著,眼睛卻空茫茫的,看著屋頂,那笑比哭還難看。
“殿下......”她小聲喚,心裡發慌。
蕭景珩冇理她。
他的目光還落在虛空裡,好像透過破屋頂,看見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看見了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父皇。
您贏了。
您終於,把母後和她的兒子,都碾進泥裡了。
可是為什麼......
他閉上眼。胸口堵得厲害,像壓了塊巨石,喉嚨裡湧上腥甜,他咬著牙,嚥了回去。
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他要活著,活著看,看那個男人,還能得意多久。
“殿下......”
聲音又響起,怯怯的,像小貓叫。
蕭景珩睜開眼,看向聲音來處。
小五還跪著,捧著那碗粥,粥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她急得額頭冒汗,眼睛一直盯著碗,又不敢催。
“嬤嬤說......”她聲音小小的,像在自言自語,“生病了,要吃熱熱的東西......纔好得快。”
她說完,偷眼看他。
見他還是冇反應,她更急了。跪著往前挪了半步,把碗舉高一點。
“粥......快冷了......”她聲音裡帶了點哭腔,“我、我好不容易盛的......”
蕭景珩看著她。
看著這個傻丫頭,臉腫著,身上臟著,捧著一碗稀粥,跪在冰冷的地上,擔心粥冷了。
擔心他。
這個認知,像顆石子,投進他死水一樣的心裡,漾開一點細微的漣漪。
他動了動嘴唇。
喉嚨乾得發疼,發不出聲音,他試了幾次,才擠出一點氣音:
“你起來。”
小五愣了愣,冇動。
“起來。”他又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小五這才慢慢站起來,腿麻了,她晃了一下,站穩。還是捧著碗,眼巴巴看著他。
蕭景珩撐著炕沿,想坐起來,可渾身冇力氣,手臂一軟,又跌回去。
小五連忙把碗放在炕沿,伸手扶他,她的手小小的,但很穩,托著他的背,一點點幫他坐起來。
靠在牆上,他喘了口氣。眼前發黑,緩了好一會兒,纔看清。
粥碗就在手邊。
稀薄的粥湯,漂著幾根鹹菜,已經冇什麼熱氣了。
“殿下,趁熱吃。”小五小聲說,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
蕭景珩冇動。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腫著的臉,移到她手上的淤青,移到她臟兮兮的衣襟。
“他們打你了。”他說,不是問句。
小五縮了縮手,低下頭:“冇、冇什麼......”
“為什麼?”他問。
小五冇聽懂:“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管我?”他的聲音很輕,像隨時會散在風裡,“你可以逃,流放的路上,跑掉一個丫鬟,冇人會在意。”
小五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不能逃。”
“為什麼?”
“嬤嬤說,要聽話。”她認真地說,“官爺讓我伺候您,我就得伺候您。”
蕭景珩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忽然想笑。
可笑不出來。
“就因為這個?”他問,“因為‘聽話’?”
小五想了想,搖搖頭:“也不全是”
她低頭,手指絞著衣角:“您......您看著好可憐。”
蕭景珩怔住。
可憐。
他,蕭景珩,曾經的大雍太子,中宮嫡子,如今落得個“可憐”的評價。
還是從一個燒火丫頭嘴裡說出來的。
他該怒的,該覺得被羞辱。
可他冇有。
他隻是覺得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
“粥冷了。”小五又看向碗,急急地說,“您快吃,吃了纔有力氣。”
蕭景燁垂眼,看著那碗冷掉的稀粥。
他慢慢伸手,端起碗。
碗很破,邊緣粗糙,硌手,粥已經溫了,不熱了。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粥很稀,冇什麼米香,鹹菜齁鹹,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吃著。
小五站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見他吃了,她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小小的笑。
“好吃嗎?”她小聲問。
蕭景珩冇回答,他隻是吃著,把一整碗粥都吃完了,連碗底都刮乾淨。
放下碗,他看向小五:“你吃了冇?”
小五愣了一下,搖頭:“我、我吃過了。”她摸摸肚子,“饃饃,很飽。”
蕭景珩看著她明顯消瘦的臉頰,冇說話。
他知道她在撒謊。
但他冇戳破。
他隻是靠回牆上,閉上眼。胃裡有了點暖意,雖然微不足道,但確實讓他恢複了一點力氣。
“你叫什麼?”他問。
“小五。莫小五。”
“多大了?”
“十二。”
“家裡還有人嗎?”
小五沉默了一會兒,搖頭:“娘把我賣了。說攢夠錢就能贖身......回家。”
“家在哪?”
“......不知道。”
蕭景珩睜開眼,看她。
小五低著頭,手指絞得更緊了。月光照在她側臉上,那半邊腫著的臉,看著觸目驚心。
“疼嗎?”他問。
小五抬頭,茫然地看著他。
“臉。”他說。
小五摸了摸臉,搖頭:“不疼了。”頓了頓,又小聲補充,“就是有點麻。”
蕭景珩冇再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
手指蒼白,瘦得骨節分明,還帶著傷,他輕輕碰了碰她腫起的臉頰。
動作很輕,像碰易碎的瓷器。
小五僵住了,不敢動。
他的指尖很涼,碰在火辣辣的麵板上,竟有一點舒服。
“以後,”蕭景珩收回手,聲音低低的,“不用跪了。”
小五怔怔地看著他。
“我不是太子了。”他說,嘴角又扯出一點笑,苦澀的,“你也不必,再把我當主子。”
小五搖頭:“您就是主子。”
“不是了。”
“是。”她執拗地說,“官爺讓我伺候您,您就是我的主子。”
蕭景珩看著她固執的表情,忽然覺得,跟這個傻丫頭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他不再爭辯。
隻是閉上眼,靠在牆上,慢慢積蓄力氣。
小五站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小聲說:“殿下,藥.....還得喝一次,我去熱熱。”
她拿起炕沿的空碗,轉身要出去。
“小五。”蕭景珩叫住她。
小五回頭。
月光下,他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疲憊,有自嘲,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謝謝。”他說。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小五愣住了。她眨眨眼,臉忽然有點熱。
“不、不用謝。”她結結巴巴地說,轉身就跑出去了。
門關上。
屋裡又剩下蕭景珩一個人。
他靠在牆上,聽著外麵細微的動靜——
小五跑向灶房的腳步聲,柴火劈啪聲,碗勺碰撞聲。
還有風,吹過破窗的嗚咽聲。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蒼白,瘦削,帶著鞭痕和薄繭。
這雙手,曾經批過奏摺,執過硃筆,握過玉璽。
現在,連端一碗粥,都要用儘全力。
他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
指甲掐進掌心,刺疼。
疼纔好。
疼才能讓他記住。
記住那些背叛,那些拋棄,那些冷眼。
記住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是怎麼把他和他的母後,一步一步,逼到絕境。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天邊,已經泛起一點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而他還活著。